顶点小说 > 其他类型 > 唐朝小医娘 > 章节目录 唐朝小医娘 第94节
    唐朝小医娘作者:松雪酥唐朝小医娘第94节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开两斤附子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唐朝小医娘第94节-新i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