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作者:麻辣香菇第64章 沈姝知道的,她表现出这样马上要跪下来求沈姝放她一马的样子不是因为她悔了,是她怕了。
人的贪婪因为得不到而暴涨,她大概因为自己看中的是远近闻名的软柿子,从未想过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沈姝手上的刀还是举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她始终冷静着挥刀,直到因为过度拉扯肌肉导致手掌痉挛抽筋,屠刀从高举的手中掉落时划伤小臂。
如同宰杀猪羊般,她冷眼看着那些肮脏的血液从刀砍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
害怕往往最晚到来。
沈姝又想起来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她连指甲缝里都渗了血的手而惊恐的瞪大眼睛。
沈姝收拢十指,想象着它们曾经握住一把屠刀,想象着被那个人身上的黄膘弄得满是粘腻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记忆彻底回归,她自顾自起身,提步抬脚时却又茫然住。
她似乎无处可去。
就像杀人之后的那个夜里,抛下那把满是污血的屠刀,她游荡在街市上,望着熄灭的灯火,望着远处透出的光亮的窗。
没有一扇是属于她的。
大雨兜头而下,她像只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鬼能去哪?已经斩断前缘,来世也未可知,她还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沈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推开青乌,只是转身,走向更黑的黑暗中去。
“沈姝?你去哪?”
青乌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眼地上的李酢人,又望着沈姝些微踉跄的背影,犹豫着。
她想要叫住她,想要留住她,可她站在原地,并未向从前一样跟上去。
她并不理解沈姝。妖怪的世界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对青乌这样满打满算才十岁的妖怪来说。
她知道她在痛苦在迷惘,她是被宴府的气影响了才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
可是,她并不理解。
宴府的气在暴雨中极速变化,浓重的恨转化成怨气,又在某种变化下,成为更强大的鬼气。
鬼气会放大人的内心最深处。
青乌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她还是循着沈姝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但那条路的尽头,单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60章没有缘由
沈姝沿着条小路往前走着,如几月前那般游魂似的,只是随意择了个方向,并无目的可言。
她现下很不清醒,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也望不见前路星火。
虽然,她本就辨不清方向。
打在脸上的雨丝冰凉,水珠贴着脸颊滑下来,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泥泞、崎岖,布满石子和杂草,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毫无疑问,宴府早已是一座死地,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沈姝,或许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踏进宴府大门的活人。
或许在命运里,她早已被编入宴府这张迷离错综的网中,她是一枚注定要入局的棋子,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命运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即将逃脱时,迎面却是深渊。
可是,一开始,是谁叫她来的青城去找的宴府呢。
沈姝恍惚至极,她扶着墙勉强站住了脚,瘦削身影在风雨中不住摇晃着。
她的奶妈妈临死前是说提到了姨母沈舒云,可是,沈姝并无意要去青城。
她那夜游荡着到了城外,视野所及之处,遍地都是隆起的荒坟,久未有人至,杂草已经几丈高了。
是城北的荒地,前朝时皇帝暴虐官员自然也贪污腐败,又逢灾年,许多饿死的人都被埋在这里。
城内人往往要避开这处地方,因着这儿是片不祥之地。那些或病死的、或饿死的人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儿,她们是饿死的鬼,怨气极大。这些鬼聚在一起等着“幸运儿”误入,而她们则蜂拥而上,将这人连同骨头都吞吃殆尽。
但事实上,人心远比鬼要可怕的多。
沈姝并不怕这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隆起的土堆,尽管从前,她也和城内的人一样,从不会到这儿来。
如注暴雨中,那些坟包安静地注视着沈姝。
它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似喝醉了酒的酒鬼一样踉跄着栽进茅草上。
她多狼狈,那条被屠刀划伤的手臂仍旧往外涓涓冒着血。
但沈姝并未起身。
她将自己摔进长且利的茅草里,尖锐的草叶划伤了她的脸颊脖颈,但些微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麻木惘然。
她面朝泥土和茅草缓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开始不畅,才费力翻过身,面朝着漆黑的天。
雨一直在下。
沈姝只是想,她的归宿大抵如此。
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黑夜流干了血,然后死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儿人迹罕至,等到身体被野狗蚕食,连同骨架上的肉都被鹰隼啄食干净时,也许才会有人发现——
啊,这儿竟然有具白骨。
身体愈发冰冷,血液流尽的速度和意识的渐次昏沉一起奏响。
沈姝慢慢闭上眼睛。
像是迎接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她交叠双手置于腹部,紧皱的眉眼舒缓下来,试图用平静和安宁去迎接着死亡的降临。
但雨滴啪嗒啪嗒的纷乱声响里,沈姝忽然动了下耳朵。
草叶摩擦着的窸窣声里,她突然惶惶起来。
有人来了。
而沈姝害怕被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杀了人,而是她现下狼狈,衣裳溅满血迹,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一点也不体面。
可是,她马上要死去了。
一想到这,那点别扭的情绪忽然被暴雨浇灭。沈姝眨了下眼睛,只是盯着黑沉的天空,望着雨滴如漫天洒落的针尖一般垂坠而下,刺进她紧缩住的眼睛里。
雨水并不干净,沈姝的眼睛很快开始痛起来,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上眼,分不出是泪还是雨滴从眼角滑下,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模糊不清。
踏着水的沉重脚步声缓步而来。
那人目标明确,她拨开丛生的茅草,绕过挡路的土堆,最后,停在了沈姝跟前。
她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沈姝倾斜着,没了那些针刺的雨,沈姝眼光朦胧中,看见一抹淡淡的青色。
“还站得起来么?”她举高临下,俯视着沈姝的狼狈,声音却很平缓,甚至带了些轻快,并不惊讶和害怕暴雨夜的荒坟为何会躺着个人。
沈姝沉默着盯着她,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她闭上眼。
墙壁上生了湿滑青苔,沈姝身体不稳仰面栽倒时,又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腰接住。
“姐姐,你受伤了?”
宴奚辞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沈姝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宴奚辞急切又担忧的神色映入她眼底。
是阿泉啊。
沈姝想。
她将身体重心完全交托给宴奚辞,又闭上眼睛,闻嗅着宴奚辞身上暖和的木质香气,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烦躁感突然升起。
“我杀人了。”她皱眉,脑袋抵着宴奚辞的肩膀,如实道。
宴奚辞眼底的忧色瞬间被讶异取代,她愣了下,那点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坚定,沈姝肯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当做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
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间的手臂,认真说:“我会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有人发现的,宴府现在是个很好的埋尸地。”
她忽然捧起沈姝的脸颊,望着她因为恐慌而蹙起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沈姝……阿姝,没事的,我会处理好尸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
位置一下子转换,做姐姐和长者的人成了宴奚辞,她镇定又沉着,不停安慰着杀人之后内心惴惴不安的沈姝。
在她看来沈姝并未做错事,她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而已。
她甚至没有问沈姝杀的是谁。
她只是注视着沈姝,她眼下那颗小痣都染上了几分慌张。
瞧,她多可怜,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着,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像只折断了翅膀惶惶然坠落的鸟。
但那些都是宴奚辞自以为的。
沈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由着宴奚辞捧着她的脸颊,由着她的指腹抚过她的湿发。
宴奚辞并未带伞,她们一起淋着雨,沈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同于李酢人和孟粮秋的血,宴奚辞的血的味道显然更清透些,至少,不会让沈姝觉得不舒服。
她抓起宴奚辞的手腕,腕子上白日里被胡娘子妥当包扎好的伤口更深了些。
沈姝心里开始猜测着宴奚辞做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宴奚辞的声音,她郑重问她:“阿姝,现在深呼吸,冷静些。”第64章-新i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