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鬼靠什么吓人作者:一天八杯水第70章 石抱壑嘆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裏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
池子附近没有别人,尹槐序很轻易就将那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不觉得与人相处是难事,只除了在商昭意面前。
过会,商昭意不再弓背塌腰,面色也好了些许,她侧着身长吁一口气,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干干净净,我污手垢面,和我泡在一个池子裏,可别染了泥垢。”
尹槐序心觉莫名,愣了一阵才说:“不会,没人说你不好,你不必自暴自弃。”
那是雪山之旅时,她对商昭意说的唯一一句话。
黯淡的直管灯下,鼠标啪嗒几声。
周青椰缓缓拖拽鼠标,嘴裏冷不丁长嘶一声:“就算商昭意没病,也要被折腾出病了。”
尹槐序蓦然回神,看到病历裏显示着商昭意过往接受过的治疗。
初进院时,主治医师只考虑给药和心理行为治疗,许是药效不够显着,后来加了三次电抽搐治疗。
治疗期间,商昭意出现了明显的锥体外系反应,面部和四肢僵硬,还伴随嗜睡和食欲不振。
她的体重一再减轻,偶尔问话不答,显得尤为呆滞。
前面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商昭意根本没有好转,甚至还因为治疗的副作用,整个人越发颓靡。
是在最后一次记录裏,她好像久睡方醒的人,所有的测试指标忽然脱离异常,除了身上还有些许药物副作用外,神志和举止清醒得无可附加。
那是她在院的最后一天,当天评估完成,院方就联系了商家,商家很快就来了人,把她接了回去。
病历到此为止,大概连医生本人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病情怎么连过渡也没有,突然就好了。
“还看吗?”周青椰眼都看直了,磕巴道:“换我被这么对待,性格能阳光就怪了。”
尹槐序摇头,她已经知晓商昭意性情变化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继续钻研的必要。
“回去吧。”
周青椰挪动鼠标,轻击几下想将页面切回去,有些心神恍惚:“她如今能活得这么好,算她厉害了。”
门外,那个医生查看完病人回来,看到桌上的鼠标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
他取下眼镜反复擦拭,又走到桌前自己挪了两下鼠标,神色古怪地盯起屏幕:“我这不是三病区吗,系统怎么切到一病区去了。”
周青椰讪讪:“谁让你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切回去。”
医生忙不迭冲门外喊:“你们谁用我电脑了?”
没人回应,病区窗口裏只传出病人嘎嘎的笑声。
第52章
五劳七伤已致虚脱的身体,光睡远远不够,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补得回精气神。
睡得多了,多半还会受梦魇所困,越发劳心费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连梦境都不似从前。
过往的日子裏,她虽然也睡,却醒得频繁,好像惊弓之鸟,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或许是楼底的嬉闹声,或许是车过,或许是天花板传来楼上住户拖拉椅子的动静……
各种各样的响声,都能成为尖利的弯鈎,将她从梦中钓出来。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每每入睡都有种奄奄一息的坠落感,入梦也像死前的走马灯,梦境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幕。
这次她做了很长的梦,梦裏持续耳鸣,耳边似有风声呼号,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坠。
下坠,不断下坠。
轰隆一声,飞机落地。
那年她是独自回国的,双亲早年将她送到国外,由外祖母代为照顾,从她记事起,便是外祖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单一的情感关怀,让她常常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一窍。
极少能体验到,所以认定自己生来就对亲情一窍不通。
好在商家并不吝惜金钱,她在国外过得还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弥补不了她自认缺失的那一窍。
细数归国前的十几年,她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飞机降落,她其实并不期待,也不渴望团聚。
因为即便回来,她也没能体会到比往时更多的关怀,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谨慎,不知道在瞒着什么。
她不喜欢被蒙蔽的感觉,也总觉得团聚的那些时日太过无趣,没几天就呆腻了。
没想到,后来她再次回国,竟然是因为双亲离世。
双亲是病故,此前毫无征兆,发现之时就已经是晚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种病,且还同日过世。
几家的成员对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满于商鹤群的遗嘱,在众人看来,鹿姑并非最适宜的人选。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脉,且性情古怪,当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见,希望商家的继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无可奈何,只能暂缓商心鹿当家一事,并促使商昭意早日归国。
于是商昭意独自登上了飞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凿空的无脚鸟。
不知所从,无处扎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双亲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装饰用的木鸟,被人提溜着丢弃到一满目疮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说:“昭意,不开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许比起逃避,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商家的人在机场接到她,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双阴阳眼,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这些玄之又玄的异术。
教养她的外祖母也从未提起过这些,至多告诉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阴阳眼,这未必就是坏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鹤群遗嘱上说的那样,由鹿姑代为执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经过鹿姑的眼。
毕竟一来商昭意年岁太小,二来不论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没料到,商家竟然从未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
对商昭意来说,未知的未来与其说是满目疮痍,不如说是荒芜之地。
在这地界裏,什么阴阳二界,什么鬼神魑魅,就连商家精通的九宫三命,在她看来都陌生可怖。
她鲜少和双亲相处,在归国前,那过世的二人于她而言,至多只是两个不算明晰的轮廓。第70章-新i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