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作者:浅浅浅可第53节 “是不是因为我没好好跟着念经生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且说说。”
她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山风将她的裙裾同他的僧袍搅在了一块,暧昧纠缠。
闻空语塞。
他无法坦言,那莫名的郁躁源于目睹她与旁人在街边茶楼言笑晏晏,更无法启齿,那所谓的气,更多是对自己失守的心神感到羞耻。
在她清澈执拗的目光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山风更干涩,“好……”
闻空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那眼底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潭雾色,将所有的惊澜都沉在了最底下,“……便当我是个骗人的和尚罢。”
他承认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承认,将一切可能的探寻与追问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暮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了几回,什么也瞧不清,她张牙舞爪地追问,想把他的妄念直白得揪出来,可偏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他是擅长回避,还是真的万事不萦于怀。
那被打散了的棉花堵在了叶暮的心口上,她连放花灯都提不起劲来,闻空还要抢着帮她付灯钱,她更有几分气恼。
“我自己来,我如今有营生了,能自食其力,你也莫要再送钱到我家中来,”叶暮把铜板递给居士,接过花灯,说了后半句,“免得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闻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没问出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颈间那条靛青色的护领上。
这贴身私密之物,难道不比几枚冷冰冰的银钱更容易惹人遐想,徒生误会?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而问了别的,“在哪里做营生?离家可远?”
“在一家胭脂铺里当账房先生。”叶暮背过身去,倚着冰凉的石栏,就着朦胧的灯火在灯纸上写字,也在背对着他扯谎,“不远。每月月钱,有六两。”
她的背影窈窕,衣衫被林风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闻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看不见,方低声道:“你自来便是有主意的。”
叶暮写完,小心地捻起灯纸,放入莲灯中,又接过闻空递来的细烛点燃花灯,暖黄的光晕霎时盈满灯内。
许愿池畔,三三两两的香客正俯身将点燃的莲灯放入水中,灯影幢幢,载着或明或暗的心愿,缓缓漂向池心。
叶暮也双手捧着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与微凉的池水一触即分。那盏灯晃了晃,便稳稳地随着水流漂远了。
“师父,”叶暮看向身旁的僧人,“你怎么不放?”
“我无心愿。”
闻空垂眸,或者说,他的心愿太过羞于启齿,连天地神明,都不该窥见。
恰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四妹妹!”
叶暮转身,只见三姐姐叶晴提着裙摆,小跑着近前,一看到她,眼泪便扑簌簌滚落,“还真是四妹妹!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你,我都不敢认……”
她抓住叶暮的手,泪水止不住:“自你搬出府去,我日夜惦念,总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冬日又至,听下人说你与三婶婶并未回旧宅,你们究竟落脚在何处?”
叶暮被她这赤诚的关切也惹得鼻尖微酸,将她拉到一旁人稍少处,低声道:“三姐姐放心,我与娘亲一切都好,租了个清静小院,日子安稳。姐姐在府中可好?”
她又望了望叶晴身后,只跟着两三个丫鬟,“二奶奶未同你一道来?”
她没称呼二伯母,亦未透露具体住处。那几个丫鬟耳目灵通,回去必会向周氏禀报此次相见,她怕叶晴性子软,受不住逼问。
叶晴会意,拭泪道:“母亲来了,在寺中敬香。她……她有孕了,不便走这山道上来,便让我代为许愿。”
“有孕了?”叶暮险些脱口问出那孩子父亲是谁,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三姐姐尚不知内里乾坤,别吓着她才好,只将讶异压下,“二奶奶的身体倒是好。”
“我来寺中,还有另一桩愁事,正想寻人商量,偏巧遇见你。”叶晴愁容满面,刚欲开口,又瞥见一旁静立的闻空,面露疑惑,“这位是?”
闻空单手立掌,识趣地微微颔首:“贫僧乃寺中引路之人,两位施主慢叙。”言罢,转身便走入不远处松柏的阴影里,身形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寺里的引路和尚……”叶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诧异地压低声音,“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站得离你那样近。我过来时,他还有意挡在前面防着我似的。”
叶暮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莫提他了,”叶暮挽住叶晴的手臂,“快说说,你究竟有何难处?”
叶晴神色一正,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羞愤,“我爹娘……他们竟想让我去色诱太子爷!”
“什么?!”叶暮着实吃了一惊,目光落在叶晴圆润可爱的脸庞上,三姐生得讨喜,可绝非那种艳丽夺目、能走色诱之路的相貌。
好在叶晴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是那块料?况且我对太子也毫无心思!他们筹划着,在下月元旦,太子随皇太后来寺中礼佛时,安排我偶然出现,让太子对我一见钟情……”
“这计划原本你在府中就做好了,说到时候我们姐妹同去,你容貌更在我之上,若太子看中你,外人也分不清排序,只道太子看上了三姑娘,便可借此退了南国公府那门亲。”
“可如今你不在府中,这担子便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了。我娘今日硬拉我来,就是想在许愿池边看看,我站哪个位置能不显黑、能显得清瘦些,好让太子爷那一见钟情多几分指望。”
叶晴越说越愁,跺脚道,“四妹妹,你别光笑啊,快帮我想想,这局到底该如何破?”
叶暮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打趣,“二奶奶对三姐姐,倒是信心十足。”
“你还取笑我!”叶晴嗔道,“娘亲这是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死活,铁了心要破釜沉舟,赌一个太子妃位了。”
叶暮敛了笑意,正色点头,“此事若不成,太子那边无望,反落个轻浮名声;南国公府若因此退婚,更是雪上加霜。岂非两头落空,徒惹一身腥?”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又何其脆弱。
叶晴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这话!可我劝不住他们……”
这时,不远处候着的丫鬟扬声催促,“三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下山回府了,二奶奶该等急了。”
叶晴焦急地望向叶暮,“怎么办?”
叶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姐姐,莫慌。元旦那日,你只管安心来。我自有办法。”
叶晴素来最信赖这个足智多谋的四妹妹,闻言心下稍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丫鬟们去了。
待叶晴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暮方转身,走向一直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闻空。
两人踏着青石阶,默默往山下走去。
山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叶暮仍在沉思方才叶晴所述之事,眉宇凝虑。
闻空的问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许了何愿?”
叶暮回神,回头将他望着,疏冷肃寡,她忽然起了心思,非得试试动摇他心笙,“师父听不得。”
“为何我听不得?”闻空默然,愈加怀疑她与那男子有鬼,若是母亲安康顺遂之类的,有何听不得。
许的定和那人有关,所以他听不得。
不听也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且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闻空居高临下驻步看她,满脸冷漠,只一双眸子深寂如寒潭,静静地锁着她。
“好好好,我说便是,最怕你这个样子。”叶暮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许的是,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她眉眼弯成新月,“师父你说,会灵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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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鹊踏枝(六)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刹时,天旋地转。
林风,松涛,山下寺里的人声……万籁在这一瞬间都仿佛被骤然抹去。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的话语,嫣然笑颜,生动鲜活,正在灼穿闻空竭力维持的清明。
“请上天助我,亲师父一口……”
一字一字凿进他的耳里。
山间无回音,却反复在闻空脑海里回荡,他的喉结微滚,佛祖到底是要他炼就何等铜浇铁铸,百毒不侵的金刚法身,才配领受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失色的试炼?
于他,简直是天劫。
“成何体……”
最后那个“统”字尚未脱口,他脚下猛地一滑,心神剧震之下,步伐竟全然虚浮,膝盖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不受控制地跪跌下去。
他自己也真是不成体统,连话都说不利索,站也站不稳了。
“师父!”
叶暮惊呼,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搀。
情急之下,她自己也失了重心,脚踝在石阶边缘狠狠一崴,痛呼一声,整个人竟顺着陡峭的台阶翻滚下去。
闻空脑中嗡的一声,他撑起身,疾步追下。石阶粗糙,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与石面摩擦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只几滚的功夫,他已追上,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猛地带住,惯性使然,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才勉强扶稳她。
就着山间罅隙漏进的阳光,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腿,裤料被尖锐石角划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皮肉翻起,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布料,双手掌心也有多处擦伤,泥沙混着血珠,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好在叶暮上半身因穿了件夹袄,除了袄子的后面,被划开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棉絮翻飞外,她的背部没有受伤,算是侥幸无恙。
闻空呼吸微促,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僧袍,将她从头至肩严实地裹住,然后撕下她的裙摆,止血包扎。
“能站得起来吗?”
叶暮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她咬紧下唇,倚着他的手臂,尝试将重心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脚刚刚试探着沾地,一股钻心的锐痛便直冲头顶,腿一软,整个人再次向下滑去。
闻空扶稳她,“怕是伤到筋骨,别逞强了。”
说出口,又觉话说重了,他唇线紧抿,不再多言,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将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
“上来。”
叶暮看着那仅着白色中衣的背影,仅仅犹豫一瞬,就攀附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你没有受伤吗?”
“没有。”闻空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略一用力,便将她背起。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在石阶上,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第53节-新i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