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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谢景珩呼吸一滞。LтxSba @ gmail.ㄈòМ>?ltxsdz?.<t>

    这是谢承钧出事那天来的车,他永远忘不了。

    警方判定谢承钧酒驾导致车祸,两死一伤。

    尸检显示,谢承钧血液里有大量酒精,车是驾驶员本人操作不当导致失控,没有任何疑点。

    只有谢景珩坚持说是车无故失控。

    他当然可以确定谢承钧没喝酒。

    变道时对面来车,刹车失灵。

    两辆车撞击的一瞬间,他坐在副驾驶上。

    下一秒谢承钧把他脑袋按进怀里,之后是巨大的冲击,碎玻璃,安全气囊,起火的车盖……

    他从谢承钧怀里抬起头,血从谢承钧头上滴到他身上,他手忙脚乱地捂住伤口想让血停下,那血却怎么也流不完。

    “哥,哥,你流血了,哥你伤哪了,哥哥……”

    谢承钧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冲他笑了一下,“哭什么,别怕,打120。”

    再之后是漫长可怕的等待,冰凉的泪,热的、不知道谁的血。

    ……

    谢景珩以前被保护得太好了,没真正接触过公司业务,更没见过那些阴暗面。

    车完全撞毁,警方言之凿凿,他空口白牙找不到证据。

    视频播完那一刹自动销毁。

    谢景珩疯了一样翻来覆去点击那段视频,试图查网页缓存记录,都无法恢复。

    他背上突然疼了起来。

    神经痛来势汹汹,好像用生锈的铁片在骨肉间来回抽拉,逼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双手几乎掐进腿里。

    疼痛持续了十几分钟丝毫不减,谢景珩感觉手底下腿动了一下,确切说是颤抖,愈演愈烈,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谢景珩惊得瞪大眼睛,他意识到自己的腿痉挛了,然而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明明一直以来双腿都没有一点肌张力。

    谢景珩咬紧牙关,断断续续吐出一口气,抖着胳膊试图从轮椅往床上挪。

    他完全没处理过这种情况,双腿不受控制,力量却大的出奇,一下就把他甩到地上。

    谢景珩疼到眼前发黑,躺在地上没力气再动。

    不知道过来多久,窗外渐渐有了微光,腿上动静逐渐消失了。

    室内开着空调,地板冰凉,谢景珩想坐回床上,只是稍微一动,腰上有知觉的部分就撕裂般的疼。

    他偏偏不信邪。

    反反复

    复尝试各种角度,用手扒着轮椅和床头柜,可下半身就是怎么也拖不动。

    就算忍住腰上的疼,也控制不了无力的腰腹,最终只能借着手臂力量勉强坐起来。

    谢景珩喘着粗气,倚在床头柜上,伸手把两条没知觉的腿搬起来揽住,脸埋进臂弯里。

    谢景珩觉得自己该恨的,也应当难受,可是没有恨,也不想死,他这半条命可是哥哥的命换来的。

    他没什么情绪,只是感到异常的无力,面对瘫痪不受控制的身体,面对公司那些棘手的事情,面对近在咫尺却毫无办法的真相……

    天大亮了。

    “嘟嘟嘟——”

    有人敲了他的房门。

    “谢景珩?你醒了吗,怎么不接电话?”

    是江浔。

    谢景珩伸长胳膊,够到床头的手机,几个未接电话和消息都是江浔的。

    “找我干什么?”

    一开口他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像话。

    “你怎么了?”

    “没事。”

    “没事开门,我找你有事。”江浔声音多了丝急切。

    “你能有什么事,别无理取闹了行不行。”

    谢景珩一大声,牵动身上肌肉更疼,尾音不自觉地打了颤。

    “谢景珩,你不开我可自己开。”

    江浔说完没了声音,好像走了,很快门口传来房卡的“滴滴”声,江浔身后还跟着酒店工作人员。

    他们快走到卧室门口时,谢景珩一瞬间想躲,但动不了分毫。

    江浔进门看见他的一瞬间把身后的工作人员挡了出去,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酒店工作人员把房卡留给他才离开。

    江浔走过来半跪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谢景珩“啪”的打开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在酒店里强行进别人房间也算非法入侵他人住宅你知不知道。”

    谢景珩红着眼,脸上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垂下的发丝被冷汗打湿。

    江浔和他生不起气来。

    “谢景珩,先起来行不行。”

    江浔靠近他,手臂就要环上他腰,他抓住江浔胳膊,却没力气推开,硬生生给自己疼出一身汗。

    他自己怎么折腾无所谓,但受不了江浔可怜。

    谢景珩缓了一会儿才推开他,“别用这种语气对我,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来管我。”

    江浔脸冷了几分。

    “我不管你,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疼了忍着、发烧了不找医生、上不去了不找人帮忙,手机在手边上是摆设吗?不知道找人求助吗?”

    江浔说话直戳人心窝子,谢景珩偏过头咬住下唇说不出话,他怕一张嘴眼泪先流下来。

    这种铺天盖地的委屈,爸爸和哥哥去世后他从来没有过了。

    江浔心下一颤,后悔了。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谢景珩下唇,“别咬,出血了。”

    江浔静静等了好一会儿,等到谢景珩呼吸平稳下来,试探性得伸手圈住他。

    谢景珩没说话,只是起身的一瞬间攥紧了他的衣服,他心脏好像也被攥了一下,手臂也几不可察地一颤。

    江浔把人放到床上,谢景珩弓着身子侧躺着,手还攥着他。

    他松不开,身上疼得太狠了,全靠一口气硬压着,他怕一松手,这口气就散了。

    江浔手覆在他背上,从有知觉的地方抚下去,到知觉模糊,然后感受不到,周而复始,给他揉开腰上僵冷的肌肉。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谢景珩全部力气都花在咬牙忍痛上了。

    好大一会儿,他缓过点劲儿来,推开江浔的手。

    “不疼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

    “去医院看看?”

    “不去。”

    江浔问了一串,他只回了一句,江浔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拿他无可奈何。

    “我能住你这边吗?”

    “不行,为什么!”谢景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

    江浔擦掉他额角的汗,“你又不给我开门。”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谢景珩垂下眼。

    “我追你,想每天看见你。”

    “追我也不行。”谢景珩脸又绷起来。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追一个人就要天天让他看见自己。”

    “……”

    又回到这个话题,谢景珩感觉被江浔绕进去了。

    江浔真是在他身上一点好都没

    学,净拿他的招对付自己了。

    “我住隔壁卧室,套房这么大地方又碍不着你。”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上床。”

    谢景珩被他气笑了,动了一下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理他。

    江浔似乎轻笑了一声,立马去拿自己的行李了。

    谢景珩长

    叹了口气。

    他不是真的拒绝不了,要他真不愿意,江浔怎么可能一次次得寸进尺。

    他多少……还是有点私心的。

    他私心觉得,江浔并不会害他,觉得江浔说的喜欢是真的,

    只是,怕是江浔自己也分不清,对他有几分喜欢又有几分是执念。

    他当然有私心,也贪恋这点温存。

    可私心和自尊心常常打架。

    更重要的是,江浔的心,他以前就没抓住多少,现在没那个心力了,他不敢真的赌。

    -

    在江城的工作都很顺利,除了合作方爱抠细节,每次开会磨磨叽叽,磨的他没了脾气。

    总之结果还是好的。

    江浔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倒是没达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步。

    江浔应该也挺忙的,大部分时间要工作还要线上开会。

    他们每天的固定见面时间只有吃饭。

    江浔每天一日三餐都要拉着他一起吃,雷打不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硬是把他不规律的三餐和作息都掰回来了。

    除了有时候,他早上起不来不想吃、工作忙了懒得吃,偶尔为这事儿和江浔吵两句之外,两个人可以算得上相安无事。

    直到出差最后一天。

    合作都谈完了,明天回程的飞机。

    谢景珩精神也放松下来。

    这快一周了,他怕身体再出问题,酒店也没有无障碍设施,他每次洗澡都是草草一冲。

    好在之后没再犯过痉挛,神经痛也没那么严重。

    谢景珩忍不住想在浴缸洗,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能力,他感觉还可以。

    洗的时候还是很顺利的,就是出来有点困难,浴缸沿滑溜溜的不好着力。

    第13章

    谢景珩犹豫了一会儿,先穿上浴袍,有了点摩擦力就好办多了。

    不过他没想到,轮椅轮子估计沾了水,和地面间没有一点摩擦力,他坐在浴缸台面上,放好腿,手臂撑在椅面一用力,轮椅眼看着就滑走了。

    他人一下坐到地上,还带到浴缸台面上的瓶瓶罐罐,一瞬间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谢景珩之前没恢复多好,这次摔得也够狠的,伏在浴缸边上半天缓不过来。

    江浔大概是听见声音过来了,敲他浴室门,声音有些焦急。

    “怎么了,我能进吗?”

    “不能,江总还想闯别人浴室,什么毛病

    。”

    人影离门更近了一点,谢景珩一下子有点慌,随手拿了一个瓶子丢出去。

    玻璃罐“嘭”地砸在浴室门上,“哗啦”碎了一地。

    江浔好像被吓到后退了一下,很快又靠回来。发^.^新/^.^地^.^址 \Lt*XSFb…℃〇M}

    “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等你。”

    谢景珩没说话,疼得倒抽凉气。

    又缓了一会儿,才把自己折腾起来,拽上轮椅,腰骶泛疼,他坐不太稳。

    谢景珩勉强坐好了一点才开门,江浔在门边站着。

    “别在我这当门神,回去睡觉行不行?”

    “摔哪了?”

    无法沟通。

    谢景珩越过他径直朝床的方向。

    他腰一疼就吃不住劲儿,转移的时候腰腹软塌塌的,力不从心,江浔看了他一眼就把他抱起来。

    谢景珩毫无防备,终于炸毛了。

    “江浔,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到底有没有点分寸!”

    江浔不搭他的话茬,紧了紧双臂摁住他乱动的手,“你消停点行不行。”

    说罢把他放床上,丢了两件睡衣过来。

    “自己换,十分钟,换不完我进来给你穿。”

    江浔“嘭”的关上卧室门,一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谢景珩冲关上的房门丢了个枕头,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终还是解开浴袍把衣服换了,他怕江浔真进来给他穿。

    浴袍有点湿,他身上也没擦干,不过换衣服这一折腾也全干了。

    谢景珩穿个衣服就能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刚提好裤子,江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吹风机和一小瓶碘伏。

    江浔插上吹风机,把人从床上薅起来,看他坐不稳,又给他腰上垫了个抱枕,才把碘伏递给他。

    “自己涂。”

    谢景珩这才注意到脚踝和小腿上的几道伤口,好像是玻璃碴子贱上去划的,下肢凝血功能差,就显得格外严重。

    他接过碘伏,江浔打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暖风热热的,江浔手指穿梭在他发丝间,来回扒拉,搞得他昏昏欲睡。

    “嘶!”

    吹风机突然停了,江浔捉住他的腕子。

    “你轻点行不行!”

    谢景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想说又不疼。

    “别说不疼,别仗着自己没感觉就乱来。”

    谢景珩白了他一眼,“我不疼我还不能涂快点了?我想早点睡觉不行?”

    江浔顿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心疼,谢景珩,你知不知道。最新地址.ltx?sba.m^e”

    他禁不起江浔说这种话,嘴上没回答,手上动作到底放轻了点。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彻底关了,耳边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江浔掀起他的裤腿看了一眼,又把他翻过去,检查他的腰背。

    “你看就看,别乱摸。”

    谢景珩黑着脸向后抓住他的手。

    他明明没感觉,但是看着被江浔摸过的位置好像撩起一串小火苗,皮肤发烫。

    这人从头脚踝摸到大腿根就算了,看个腰裤子都恨不得给他扒了,这是正经检查吗?

    江浔笑了,顺势在他腰上揉了一把。

    “怎么了,你起反应?”江浔笑意更深。

    谢景珩睨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起我。”

    江浔大概没料到,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凑过来,嘴唇贴在他耳边,特别低声说,“没事,我能起反应就行。”

    谢景珩半边身体都酥了,忍不住抖了一下。

    江浔见状轻笑一声。

    撩拨完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收拾东西就走了,还替他关了灯。

    谢景珩在黑暗中咬着牙长吐了一口气。

    操。

    还真他妈的起反应了。

    第二天早上,谢景珩不出意外喜提发烧。

    昨天晚上穿着湿浴袍在浴室折腾那幺半天,他这身体素质,不生病才难怪。

    江浔早上来叫人的时候才发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发现的时候谢景珩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

    这人,又

    不求助,江浔气的牙根儿痒痒。

    谢景珩倒不是故意瞒着,他对自己身体还是有分寸的,不至于作死。

    只是半夜睡着的时候起烧,他没感觉,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烧的七荤八素了,除了冷就是疼,脑子都转不动更别说求助了。

    谢景珩非常不喜欢去医院,冷冰冰的白色,鼻腔里都是消毒水味儿。

    但是这次江浔没给他选择权。

    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发软,抬手都费劲,完全反抗不了,任由江浔给他穿上衣服进了医院。

    陈特助跟着忙前忙后挂号、排队。在诊室开了单子,先去抽血。

    江浔一路抱着他来来回回,谢景珩人虽然瘦,但也有一米八几的身高在那儿,引的周围人频频

    侧目看他俩。

    谢景珩被看得不好意思,咬着耳朵说,“你放下我,我自个儿能坐。”

    江浔一脸不信任,不过还是把他放在抽血窗口的凳子上,只是站着他背后,一只胳膊从后面圈住他。

    谢景珩撩起袖子,露出清瘦的小臂,江浔被他苍白的皮肤晃了下眼。

    谢景珩的血管很好找,扎上止血带,护士拿针头一闪,江浔的手就覆上他双眼。

    谢景珩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以前挺怕抽血的。

    以前有人疼,他心里但凡有点害怕都要撒个娇,非要讨到点甜头才罢休。

    车祸后一个人住院那几个月,见多了,都快忘了以前自己还怕过。

    检查结果半小时才出来,也没查出什么,就是白细胞水平低,有点炎症,普通发热。

    江浔一向冷静,罕见地有些急,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他前段时间刚高烧过一次,常发性发热能把人烧成这样?”

    医生莫名其妙受到质疑,面露不悦,“你问问他都多久没复健了?瘫痪是这么个情况自己不知道吗?自己不自觉、家属也不上心。”

    江浔还想开口,谢景珩窝在他怀里拽拽他袖子,脸往他脖颈上又埋深了一点。

    呼出来的热气烫得江浔一下子战栗。

    “不好意思。”江浔克制住。

    医生看他俩男生年纪不大,关心则乱。

    “吃药压不住,输个液吧,最好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医生撕了张单子给他没再多说,嘱咐了他们两句,“还年轻,多去复健,别不当回事儿。”

    “好,谢谢医生。”

    江浔直接给他办了住院手续。

    本来订的这天晚上回程的机票,谢景珩晚上烧退了,觉得也能走。

    江浔不让,硬生生摁着他住了三天院。

    贺凡云本来约他出差回去一起吃饭的。

    ……

    “小贺,抱歉,今晚我没办法和你吃饭了,我这边出了点事儿,晚几天才能回。”

    “怎么了景珩哥?”

    “工作上的事儿,和合作方谈判出了点问题。”

    江浔在旁边看着他打电话,说瞎话不打草稿。

    “156床在吗,该挂水了!”小护士推门进来。

    “景珩哥你住院了!”电话那头传来惊呼。

    “……没事,发烧,明天就回去了。”

    “不行,哥你那边

    有人在吗,我过去照顾你吧。”

    谢景珩看了一眼江浔。

    “有人在,你别急。”

    “今天下午还有机票,我过去接你吧……”

    “真不用,明天就回去了。”

    ……

    估计临时机票不好买,贺凡云坐三个小时廉航就来了,年轻就是好,坐几个小时廉航也不累,有劲儿没处使。

    谢景珩目光在贺凡云和江浔之间打了两个转儿,看得出他俩犯冲。

    “谢总,贺先生带的饭热好了,现在吃吗?”陈特助端着饭盒进来。

    “吃,你俩要不走,一块儿吃呗。”

    陈特助放下小桌板,帮他把病床升起来一点。

    谢景珩手撑了一下床想坐起来。

    江浔和贺凡云同时站起来要扶他。

    两个人目光一对上,火光带闪电。

    “停!”

    “你俩都坐下!”

    “陈特助,扶我一下。”

    陈特助好像上课时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学生,“啊?我?”

    第14章

    “怎么了?就是你。”谢景珩挑眉。

    陈特助怯生生地、偷偷看了一眼江浔。

    谢景珩看了火大,真是反了天了,“陈小雨,他是老板我是老板?”

    陈特助倏地收回目光,扶他坐起来。

    “景珩哥,我让家里阿姨特地炖的鸡汤,你尝尝!”

    “猪肝你吃吗,可以补气血的。”

    “我们家阿姨做的红焖小羊排也是一绝,你多吃两块~”

    贺凡云小嘴叭叭的,直往他碗里夹菜。

    江浔嘴上不说,往他碗里撂的东西也不少,还把他不吃的东西从碗里挑出去了,在贺凡云看来简直赤裸裸的挑衅。

    “你俩自己吃自己的,别管我。”

    说了也不管用,两个人都把他的话儿当耳旁风。

    谢景珩忍无可忍。

    “你俩要是不饿,帮我出去买点东西?”谢景珩笑眯眯地问。

    “小贺,你帮我看看医院附近有没有卖耳机的呀,我前几天弄丢了,明天开会急用。”

    “江浔,帮我买包暖宝宝吧,每次挂水液体都冰手。”

    两个人听完屁颠屁颠出门了。

    真好,世界清净,能好好吃饭了。

    没两分钟,江浔推门回来。

    “你买完了?”

    “没有,我让陈特助去了。”

    江浔不愧比贺凡云大两岁,精多了。

    江浔在病床边坐下,一直看他,谢景珩被盯的发毛。шщш.LтxSdz.соm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要吃自己夹。”

    “我不饿,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喜欢贺凡云,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年轻的……小男孩?”

    谢景珩炸了,听着他在江浔心里怎么这么变态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他了?”

    “他追你,你没拒绝。”

    “……”

    “我拒绝了没管用,他爸和我哥认识,我又不好直接驳人面子。而且我不也拒绝你了?管用吗?”

    江浔听完好像陷入沉思。

    谢景珩见状朝他那边挪了挪,摇了摇江浔袖子,“你说你到底和他置什么气?他才多大年纪,就是小孩子心性,喜欢两天就过去了。”

    “你的意思是,你承认我的喜欢和他是不一样的,我会一直喜欢你。”

    “你……也没比他大几岁,话别说那么满。”

    谢景珩垂眸,难得正色,“以前咱俩……可能有些不愉快的地方,我也年轻,处理事情方法没那么妥当,现在我……”

    谢景珩笑了一下,撑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你也看见了,身体就这个样子,不止是站不起来……嗯?”

    江浔突然给他嘴里塞了个刚剥好的

    虾仁。

    “我明年都25了,不小了,哥。”

    “咳咳咳……”

    谢景珩听到这个称呼被刚要咽下去的虾仁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罪魁祸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装乖给他捋背。

    谢景珩本来就比江浔大三岁,江浔大二那年他已经毕业工作了。

    他喜欢逗江浔,老是逼着江浔叫他哥,江浔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叫。

    直到后来,偶尔叫他哥都是在床上,专门来逗他,把他撩拨的不行了再逼他求饶。

    谢景珩听见这个称呼,一些不那么绿色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江浔肯定是故意的,他自己说倒是完面不改色心不跳。

    谢景珩就是想不通,江浔那么一个清冷话少又爱害羞的人,为什么成了今天这幅没脸没皮的样子!

    短短两年没见,我那么大一个清纯男大呢。

    “你身体确实太弱了。”谢景珩咳嗽刚止住,江浔若有所思地说了句。

    “你要不要解解压?贺凡云一时半会

    儿先回不来。”

    “……你倒是什么都懂。”

    他从来没当着江浔的面解压过,正常情况下他每天都会自己扶着支具站一会儿,这两天在医院,江浔天天在,他就没做。

    “没事,没带辅具,回去再说吧。”

    “我扶你。”

    谢景珩有些抗拒,“不用……”

    “明天要坐三个小时飞机,你别逞能。”江浔催他。

    谢景珩犹豫了一下。

    江浔把他抱到床边,握着他脚踝给他穿上鞋,然后帮他站起来。

    谢景珩整个身体都被带起来,从腰开始不受控制的下半身摇摇晃晃,被江浔一只手稳住。

    他比江浔矮一点点,也就两厘米吧,双臂环住江浔的脖子,下巴刚好抵在他肩头。

    江浔把他抱的很紧,一只手扣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刚好撑在他腰上的感知平面附近,让他不至于悬空着没有安全感。

    右胸膛里好像也有了心脏,是江浔的,谢景珩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

    江浔轻轻给他按着后背。

    谢景珩面向窗户,夜里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还是白色,所有的医院都没什么分别。

    只是好像,没印象里那么冰冷可怕了。

    谢景珩愣愣地望着窗子,耳边只剩下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江浔的。

    突然“咔哒”一声门响。

    谢景珩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贺凡云拿着刚买的耳机站在门口。

    谢景珩突然生出点罪恶感,条件反射地抬头看江浔。

    江浔嘴角无声地上扬,把他身体又朝自己压紧了几分。

    谢景珩后知后觉瞪了江浔一眼。

    这小子故意的!

    秋日天高,阳光正好。

    青灰色的墓碑列队站满向阳坡,十月的阳光像把新开封的手术刀,把每一道阴影轮廓都切割得异常锋利。

    墓园一角,排着四块墓碑,一块是空的。

    谢景珩折下身子把三束新鲜的白雏菊一一放下,枯黄的松针落进青石刻字的凹槽里,他轻轻触碰,碎叶沾在指腹。

    起身的时候指节发白,攥紧了轮椅。

    他刚复健完,身上没力气。

    出差回来第二天他先去复查和复健,然后就来了墓园。

    晴空万里,阳光下鸟儿叽叽喳喳经过,复查结果和以前一样,江城那晚的痉挛和视频,

    都像是一场梦一样,蒸发得了无踪迹。

    发视频的查到最后是捷达公司的p,离职废弃的号,注册人是捷达早已离职的刹车检测员。

    录像不像是检测员本人能拿到的,更像是一种警告。

    谢景珩早就猜测是捷达故意制造的车祸,毕竟当时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https://?ltx)sba?me?me</strike>

    可是捷达是间接受益,表面上和车祸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

    更不应当只留个线头,好像故意想让他查下去。

    捷达的背后是赵家,他没有十足的证据,哪怕硬碰硬,也只能落个两败俱伤。

    谢景珩兀自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出墓园的位置有座矮山,山上有座寺庙,他次次经过但是从未上去过。

    上山的小路是数百阶青石板。

    这天山下有个僧人在扫落叶。

    “施主,不上去瞧瞧?这个寺庙很灵的。”

    谢景珩摇摇头,和他道谢。

    他从来不信这个。

    僧人用大竹节扫把把落叶聚成堆。

    金灿灿的银杏。

    山脚的树都金黄。

    唯独庙里有一颗参天大树还绿着,远远望着叶子是宽阔的心形。

    像是菩提。

    -

    今天是季度报告会,也是江浔作为股东第一次参与云驰这边的事务。

    有江浔在,这次报告会比以往正式。

    下面坐着那些参股的老油条不断进行眼神交流,对他们来说,这次报告会是试探江浔的立场。

    谢景珩坐在主位,平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江浔就坐在他右手边,报告会进行到现在他都没有发言,对有问题的项目叶不置可否。

    谢景珩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手指一下下不紧不慢地轻敲着轮椅扶手,打断了质检部的汇报。

    他目光正对着那份质检报告第三页,“陈总监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去年返修率%的生产线,能在三个月内实现合格率98%?”

    生产总监陈立的后颈渗出冷汗,西装领口洇出深色痕迹。

    “我们更新了德国进口的激光焊接设备......”

    “上个月海关记录显示,部门申报的仍是款机型。”谢景珩划开平板,三份不同格式的报关单投影在幕布右侧,“需要我调取设备序列号的云端数据吗?”

    “质

    检部如果和生产部勾结,那我看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你这个位置换个人做,还是把这几条生产线砍了,你自己选,或者两个一起,我不介意。”

    谢景珩语调平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陈总监不禁打了个寒战,像下面几个股东递过求助的眼神。

    陈国栋指节敲了两下桌子。

    第15章

    会议上的人都看过去。

    “小谢总,砍掉四条生产线意味着两千工人下岗。您那套资本游戏,怕是玩不转制造业的人情世故。”

    云驰以前是整车制造,掌控生产工厂的多是大大小小的股东,前几年销量好的时候,云驰汽车供不应求,股东们手底下的工厂为了拉高生产量,买通质检部们人情,让质检部们放宽质检标准,导致质量难以保证,云驰这才改成合资并购模式。

    从谢承钧在位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这件事牵扯利益方颇多,大股东的权势难以被根本撼动。

    以陈国栋为首,一些跟着他爸打拼起来的老股东惯会拿资历压他。

    “人情世故?”谢景珩冷笑一声,没给他留一分面子。

    陈国栋也没料到,当着江浔的面,谢景珩毫不退让。

    会议室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景珩把纸质报告扔在长桌上,“这份报告有多少水分,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江总持股投资云驰,也不是来看你们玩过家家的。”

    他看向江浔,江浔适时地站起身开口,“陈董,你保下的那几条生产线,去年光是维修费用就占了总成本的30%。”

    陈国栋的脸色由白转青,好像求助地看向几个老股东,几个老股东也只是面面相觑。

    江浔看了一眼谢景珩,正和他目光对上,江浔顺势扫了一圈会议室的人,“这就是你们云驰的‘人情世故’?”

    “以后这种没含金量的报告会不用来占用我的时间了。”江浔最后把目光定谢景珩身上,拿上西装外套直接出了门。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其他想说话的股东也都噤了声。

    谢景珩开口直接拍了板儿,声线冰冷,“明天下午我亲自去三号工厂视察。当然,如果陈董来得及把藏在仓库的次级铝锭运走的话。”

    像投进水里的石子,股东们瞬间一阵骚动,小声交头接耳起来,陈国栋只是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席。

    抽检通知打得下面工厂一个措手不及,肯定会暴露出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已经足够那些老

    股东吃一壶了。

    借此机会砍了那几条生产线刚刚好。

    谢景珩陈特助把报告会记录收尾,有问题的生产线立刻给他,自己回办公室拿大衣。

    没想到打开办公室门和江浔四目相对。

    江浔正在摧残他办公桌上那株发财树的叶子。

    谢景珩把门关好才出声,“找我干什么?”

    “没什么,等你开完会,”江浔顿了顿,突然走过来凑近他,“我刚才表现好吗?”

    谢景珩:“……”

    确实表现好,他只是递个话头,江浔便指哪打哪。

    江浔见他没讲话,自己换了话题,“晚上慈善晚宴你去吧?”

    谢景珩不明所以,“去。”

    “我有事晚点到。”江浔桃花眼上挑浅浅一笑,好看地晃人眼。

    “不用跟我汇报。<s>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s>”没人问你。

    谢景珩一脸冷漠不为所动。

    江浔还想再说什么。

    “我下班了,走了。”谢景珩拿过椅背上的大衣,请江浔出去。

    江浔从善如流,跟在他后面一起下了电梯。

    慈善晚宴是京市爱心基金会主办,请的是各界名流,地点在市中心国际酒店。

    今年办的不算大,谢景珩去也就是做个压轴致辞。

    基金会的希望教育基金部分是当年谢家创立,清大每年有云驰的奖学金,山区也有几所谢家出资建的禾苗爱心小学。

    相比于一些挂名基金会只为了名声和避税的企业家,谢家确是当之无愧。

    傍晚时分,酒店门前的红毯被灯光照出一条璀璨的路,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愿意抛头露面的人物则有专车接送,直接进酒店内场。

    红毯接近尾声,谢景珩直接进了内场,宴会大厅里已经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会长亲自迎他进去,一路上被不少人拦下寒暄,谢景珩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了,上了二层小厅。

    晚宴结束是慈善拍卖,观赏台这个位置正好看清全场。

    谢景珩开了点窗,加上二层小厅位置不高,楼下近处两个女孩远离人群,但她们的谈话谢景珩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清刚才谢总的脸了吗?太好看了,我一直听说他长得漂亮,今天第一次见。”

    “我上次跟我爸去宝丽晚宴的时候就看见了,我爸在那和他说话,我都不舍得挪开眼。”

    “我爸应该也和

    他打过照面,他让我多社交你懂吧,可是宴会上这些男的实在是让人下不去手,你觉得谢总怎么样?”

    “打住打住,这是你能肖想的人吗?”

    “谢家不是不行了吗,云驰汽车现在在一梯队都快排不上号了吧,我觉得我们家也勉强可以。”

    “大小姐,云驰只是汽车不行了,而且只能说是这两年不太行,人谢家只是汽车做的最出名,又不指着这一个业务过活,大企业其实都是集团,人家的、能源产业哪个单拎出来都比你家大好吗?”

    另一个姑娘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兴致昂扬地问,“我长得怎么样?你觉得我单纯勾引他这个人有希望吗?”

    “……少看点言情小说吧你,你爸这个老狐狸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小白兔。”

    谢景珩从窗户向下瞟了一眼,看不清脸,年龄小的姑娘一身白缎面礼裙,耳饰和项链都是莹润的珍珠,确实像小白兔。

    只见小白兔小姐撇了撇嘴,“怎么了,谢总看起来就像那种……死缠烂打能追上的人,我每天去找他、勾引他,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他按在轮椅上亲……”

    谢景珩看着楼下一脸纯良的小姑娘,嘴角抽搐了一下。

    “做梦吧你,”黑色一字肩长裙的女生点点她脑门,“谢总哪有表面上那么温和,你真当他是吃素的……哎快看那……”

    谢景珩顺着两个人目光看过去,宴会厅入口处有一阵不小的骚动,宴会已经过半,江浔刚到,和江浔一起到场的还有……赵启。

    江浔进门后好像有感应一样,直接看向二楼,和谢景珩的目光准确对上。

    一触即分,只短短片刻,还没等别人注意到,江浔就把目光收回到面前寒暄的人群身上。

    不少人向江浔递名片,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连带着对赵启,谢景珩远远看着,心情略微复杂。

    楼下两个女孩把话茬捡回来。

    “你听说了吗,今天下午,江总在第一次参加云驰的季度报告会,大发雷霆,直接离席了。”

    “什么意思?江总不是投资云驰的吗,这么驳谢总面子。”小白兔眨眨眼。

    “那不叫投资,叫对赌,而且刚刚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云驰的对家,江总的立场啊,难说。”

    “嗯嗯……我觉得江总更帅……”

    “哎哎快收收你那哈喇子,江总你更是想都别想,别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就看看,我可不敢追,好强的气场,这

    要跟我说话我都得哆嗦。”

    “嗯听话,”黑裙女生喂给小白兔一口慕斯蛋糕,“谢总也别想,万一站错队,你爸也受连累,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看看周围的公子哥们得了哈……”

    谢景珩没往下听,撑着头闭了会儿眼,脸上有疲惫之色。

    从出差回来就连轴转,等宴会结束致辞还要几个小时,他身体有些吃不消。

    募捐拍卖开始,宴会厅里宾客落座。

    江浔很快拍下几个藏品,出手阔绰,引得厅内不少人窃窃私语。

    谢景珩也随手拍了两件,不多不少,只当捐款。

    但拍卖会上半场没结束,江浔就从座位离开。

    谢景珩看着第一排空缺的位置,抬手叫陈特助,“去查查

    江浔干什么去了,别声张。”

    “好。”陈特助领了命令,一开门却和江浔四目相对。

    “江、江总!”

    江浔收回准备敲门的手,点点头问她:“谢景珩在里面?我找他。”

    不仅在里面,而且正在找您。

    没等陈特助说话,谢景珩出现在门口,陈特助把门让开退到谢景珩身后。

    谢景珩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江浔向上指了指,“去休息室说?”

    顶层贵宾休息室是若干单独的包间,很安静,更适合私密谈话。

    谢景珩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江浔的意思,江浔有事没事都跟着他,可背后又毫不掩饰地和赵家亲近。

    他不能说不信江浔,可也在心里打鼓。

    服侍生合上房门,谢景珩忍不住问出口,“到底找我干什么?”

    “找你一起休息会儿,刚从医院出来两天,天天这么工作,身体好的了吗……”

    “江浔,”谢景珩冷冷地打断了他,“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有事没事都在我眼前晃。”

    江浔毫不心虚,桃花眼含着笑意,手撑在他两侧的轮椅上,“不在你眼前怎么追你?”

    第16章

    谢景珩轻轻一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还好意思提。”

    江浔正色说:“我在进场时恰巧碰上赵启,不是和他一起来的。”

    “明天视察工厂我和你一起去,那几条生产线肯定过不了关,别担心。”

    他俯下身要抱他,“去沙发上休息会儿。”

    谢景珩挣了一下,力气不大,被江浔抱紧额头贴上额头,“你是不是…还有点低烧?”

    “睡一会儿,致辞前叫你。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地址”

    江浔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后知后觉疲惫感来自低烧。

    他不想听江浔的,但确实不想动弹。

    “躺会儿?”江浔问他。

    谢景珩摇摇头。

    休息室比楼下安静,舒服了很多,他不想躺,腰坐久了难受,躺下不容易起来。

    谢景珩靠在沙发上,半掀开眼皮,“明天视察的事我安排人接你,你下去吧,把陈特助叫进来。”

    江浔贴近他坐下,“想什么呢,我来找你,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你说休息就休息,说视察就视察,还想怎么样……干什么!”

    江浔手一揽,轻轻松松把他拉进怀里,他腰没劲儿,一时半会起不来。

    江浔顺势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把谢景珩的双腿捞上沙发,“我说一起休息。”

    谢景珩坐久了腰肯定不好受,他手钻到他身后的空隙,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贴在后腰上。

    “嘶…别乱摸…”腰上一碰就不止难受了。

    他胡乱抓住江浔的胳膊,疼得倒抽凉气,“松手,别、别揉……”

    江浔看他疼的厉害,手上不敢使劲儿,把他往自己怀里揽了几分,低声哄着,“肌肉僵的时间长揉开更疼,稍微忍一会儿,揉开就好了,嗯?”

    谢景珩靠在他怀里轻喘,他稍微一动,谢景珩手抓上他衣领,色厉内荏地威胁,“别动,我说了不行。”

    鉴于谢景珩出差时一次次不顾及身体的前科,他看见谢景珩这种状态就焦心。

    “你折腾自己上瘾?”江浔蹙起眉,有些泄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身体好受点,你别老这么任性,也别那么…防备我。”

    “我没有……”谢景珩话说的没什么底气。

    江浔的手再次覆上他腰背时,谢景珩真急了,“江浔!”

    谢景珩抬起头,眼珠被灯光照得星星点点,眼神里却带着真实的不安。

    或许真的不信任,江浔被他刺了一下。

    谢景珩很快就把眼睛垂下,江浔只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

    谢景珩声音有点小,“江浔,你不能老这样,你也、也替我想想,疼完我坐不起来,没办法坐轮椅,一会儿我要上台好多人看……”

    江浔学的护理知识不包括这一层,他先是震惊然后心脏狠狠疼了一下,“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气……”

    “没、没事,我自己休

    息会儿就好。”谢景珩不习惯示弱,也不习惯江浔哄他。

    谢景珩不再看他,干脆闭上眼,两个人关系别别扭扭的,谢景珩也不知道说什么,躺在他怀里,身体有些不自在的僵硬。

    他本来腰上难受,不吃药根本睡不着,只是低烧的眩晕让头脑有些混乱。

    江浔展开大衣盖在他身上,遮到白皙瘦削的下巴颏,呼吸温热,他竟然控制不住打瞌睡。

    大衣也是江浔的,全是那种木香,被烘暖的松柏木。

    效果比安眠药还强。

    没几分钟,谢景珩彻底睡过去。

    江浔认真注视着他睡熟的侧脸,带着毫无防备的脆弱,气息都是微弱的,他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江浔让助理不要敲门,不要进来打扰,但收到助理发消息,工作人员找他签拍卖单。

    【张助理:让他进去吗?】

    【江浔:你送进来,不用敲门,开门轻点,也别出声。】

    张助理轻手轻脚推开休息室房门,飞快闪身进来,看见江总腿上躺着个人时候还是愣了一瞬。

    不过,沙发旁停着轮椅,不用看脸她就能认出那个瘦削的背影是谁的。

    江浔示意她把拍卖单拿过来,她同手同脚走近,把笔递给他,眼观鼻鼻观心等江浔签完,把拍卖单接过去,两个人像演了场默剧。

    张助理不敢多留,拿到单子就溜了。

    谢景珩似乎因为这点轻微的响动有些不满,皱起眉,把头朝江浔身上埋深了几分。

    江浔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感情复杂,也没那么复杂。

    他介怀谢景珩在他前前后后爱过的人,却也不信分手的原因。谢景珩不论表面上对他态度如何,一睡着了、喝醉了就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他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得出谢景珩对他绝非没有感情,但是这种感情具体是什么有多少,他不清楚。

    他用对赌协议和谢景珩强行产生交集,他也在赌,赌谢景珩还爱他。

    晚会进行到节目表演,下一个就是最后一个环节,捐款人合影留念。

    谢景珩睡得太沉,他不忍心叫醒。|网|址|\找|回|-o1bz.

    江浔轻轻拍拍他的背,低声说,“醒醒,快到你了。”

    谢景珩动了动,明显困的不行,还没清醒,把脸缩进大衣里。

    江浔狠了狠心,声音放大了几分。

    谢景珩一开始感觉梦里的人说话,清醒过来

    时吓了一大跳。

    在宴会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他就这么睡着了,而且睡得异常安稳。

    他直接从江浔身上撑起身子,起猛了,眼前一片黑雾,差点跌回去,江浔扶住他胳膊,着急地问他,“晕还是疼?”

    谢景珩缓了几秒才回答,“没事,血压没跟上。”

    江浔蹙眉,扶他坐稳,把滑下去的大衣拢到他肩上,摸摸他额头,“我要上

    台,先过去了,外面空调温度低,你等汗消了再出门。”

    谢景珩点点头,没说什么,睡得太舒服,还没缓过神来。

    江浔把轮椅推到他手边,“一会儿能自己上吗?”

    谢景珩也点点头。

    江浔犹豫了一下,才急匆匆离开。

    谢景珩发觉身上盖的大衣是江浔的,一件黑色长款羊毛大衣,他自己的大衣是短款,在陈特助手里。

    他简单折好江浔的衣服,把自己挪上轮椅,腰还是难受,不过比刚才稍微舒服点。

    他拿上衣服,推开休息室包间门。

    看到张秘书和陈特助在外间门口窃窃私语,荣光满面,言笑晏晏,聊得正欢。

    谢景珩:……?

    三脸相对的一刹那,两个小姑娘齐齐噤了声。

    谢景珩没过问她们聊什么,只是把衣服递给张秘书,问她:“你不是江浔秘书吗,怎么不跟着他?”

    江浔让她留下看着点谢景珩,怕他有事陈特助一个小女生照顾不了,但是不让她说。

    张秘书接过大衣,紧张得打磕巴,“江总说、说他那边用不着我,我就没走。”

    谢景珩神情平淡,没有追问,只跟陈特助说下楼去后台,陈特助使眼色让她跟着,她也不确定该走该留,最后还是抬腿跟上了。

    谢景珩到楼下时江浔刚好下台,主持人在串场。

    谢景珩在后台等了一会儿,上台简单说了准备好的致辞。会长临时起意,也上来讲了几句。

    直至晚宴结束,江浔和周边的人微笑交谈着离开,张秘书跟在他身后,再没有给他一个目光,好像刚刚在顶层抱着他睡觉的不是他。

    谢景珩笑笑,还知道避嫌,倒是挺有意思的。

    江浔昨天说和他一起视察工厂,这种事本身麻烦不到他,只是他来事情会好办很多。他是资方,更适合做这个“刽子手”。

    谢景珩的轮椅碾过水泥灰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江浔错后他半步。

    身后跟着质检部的工

    作人员。

    视察到现在哪个工厂保不住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质检部的员工一脑门子冷汗,工厂厂长也战战兢兢。

    “三号车间的装配线就在前面。”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不远处忙碌的流水线,“谢总,江总,这边请。”

    半自动化装配线,工人在配合机械臂操作,工人已经得知上级视察的消息,见他们走过来便停下手中工作。

    江浔扫过流水线,“机械臂右边一侧为什么没有安装安全防护网?”

    车间主任面色如常,说:“工人经常在右侧出入,为了行动方便,我们干脆把右侧防护网拆了,我们都是先进车间再启动机器,入口处不会产生安全问题。”

    江浔不置可否。

    厂长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刻意殷勤赔笑。

    他悄无声息走到谢景珩身侧,把他挡在身后。

    这顶多算个安全隐患,没什么好为难他们的,谢景珩温和地向工人们一笑,“你们继续。”

    就在工人再次启动机器时,临近工位的机械臂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原本应该平稳运行的机械臂开始剧烈抖动,操作台上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第17章

    工人狂按操作台,机械臂却失控一般没有反映。

    江浔反应极快,拉着谢景珩的轮椅后退,躬身将他整个人罩在身下,飞溅的金属碎片从背后擦过,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

    巨大的金属臂掉落,重重砸在谢景珩刚才所在的位置,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伴随着操作工人和几个质检部的人发出惊呼,“江总!”

    旁边车间的工人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江浔…咳…咳咳……”谢景珩一开口被烧焦的烟味儿呛了一下。他抬头看江浔,眼睛里咳出泪花,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胳膊。

    江浔手轻轻顺了两下他的背。

    “别急,胳膊划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低声在他耳边说,很快自己直起身。

    江浔看向厂长,眸子倏地变得凌厉。

    “江总,您您没事吧,我我我叫救护车!”王厂长眼神慌乱。

    机械臂像是突然短路,断掉的部分还残余着黑烟。

    他刚才躲闪不及,大臂的衣服被划破一道,不算很长,伤口在黑衣服里看不真切,但血顺着江浔白皙的指尖在地面上滴下几滴。

    谢景珩很快镇定,“小

    张,先送江总去医院。”

    江浔的秘书立刻上前,问江浔,“江总,我和您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你也跟着,务必把江总照顾好。”谢景珩对陈特助说。

    江浔扫过周围,“好,不过云驰必须给我个交代”。

    “一定。”谢景珩碾了下自己指尖,刚刚蹭到的是江浔的血,他周身的低气压化成实质。

    王厂长发觉场面可能超出自己预期,吓得屁滚尿流,语无伦次地说,“谢总,是我们厂的工人安全检查不到位,我一定查明白了,一天,明天就能给您个交代!不不不,今天下午我就找到负责人……”

    “王厂长。”谢景珩打断他,微眯着眼,漆黑的眸子里一抹冷光,吓得王实一哆嗦。

    “王实,一天都不用,就不麻烦你在下面找替罪羊了。你最好自己和陈董说,主动申请报废六条生产线,也算是给董事会留点体面。”

    这么拙劣的手段,但是如果不是江浔,陈国栋这是对他下死手。

    谢景珩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的,虽然这两年看尽了人情冷暖,但是他毕竟叫陈国栋一声叔,总以为哪怕人走茶凉大家也会念几分旧情,没想利益面前,陈叔连他的命都想要。

    只可惜,要让陈国栋失望了。

    陈国栋亲手给他创造了个绝佳的机会,该砍的生产线这次一个也不会留,董事会也是时候该大换血了。

    谢景珩眸子暗了暗,直接把质检部的人遣回公司,让司机开车去了市医院。

    “谢总他们在外科2诊室,张秘书说在处理伤口了,没什么大碍,您别担心。”陈特助在医院门口等他,边上电梯边汇报说。

    谢景珩在医院诊室见到了等在门外的张秘书。

    “怎么样了?”

    “左肩那里划了个口子,有些金属碎片在里面,刚刚开始清创。”张秘书一五一十答道。

    “家属来了可以进来陪一下。”医生在里面喊了一句。

    谢景珩没亲眼看见情况放不下心,没多想就进了。

    医生正拿着镊子处理江浔的伤口。

    “家属?”江浔疼的额头上都是汗,还有心情调笑他。

    谢景珩选择性屏蔽了这句话,转头看向医生,“他怎么这么疼,缝合伤口不用打麻药吗?”

    “缝合的时候打的,现在简单清一下创,别紧张。”医生安慰般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紧张我啊?”江浔笑着问他。

    谢景珩

    没回答,但还是忍不住盯着医生手里的动作,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格外触目惊心,医生用镊子挑出铁屑碎片,然后用沾上酒精的棉团摁进去。

    江浔肩上肌肉被刺激

    得一抖,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江浔眉头紧锁,用另一只手把他轮椅拉过去,捂住他的眼,“害怕就别看了。”

    “闭嘴别动。”谢景珩把他手拿下来,却被他反手握住。

    江浔的手少有的冰凉,他没推开。

    打麻药本身就挺疼的,医生叮嘱了一句,江浔估计没打过,针尖推进去的时候握他的手忍不住用力了些。

    之后缝针江浔暂时没什么感觉,医生的针法不错,不过少说也得缝七八针。谢景珩看着针线从皮肉里穿过去,忍不住跟着幻痛。

    这个程度大概要留疤的。

    谢景珩看着江浔露出的半个肩膀,肌肉线条流畅,细皮嫩肉的,这疤添上去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不自觉咬了咬后槽牙,陈国栋这老东西。

    医生收了针线,叮嘱道,“记得伤口别碰水,前三天每天换一次药,第四天来复查,这段时间饮食上避免辛辣、油腻、生冷和发物。”

    “可以了,拿药去打破伤风吧。”

    谢景珩陪他缝合完,打了破伤风,医院都下班了。

    江浔的秘书不管生活方面,一到点就被他强制下班了,而这人一踏出医院就不由分说地上了谢景珩的车。

    “下车,回你自己家!”

    “我自己家里没人照顾。”

    “那你就请个护工!”

    “我不喜欢和别人住。”

    “陈特助,把他拉下去。”

    “江、江总……”陈特助战战兢兢望向后视镜,不敢回头看后座。

    “谢景珩,你好狠的心,我是因为你才受的伤……”江浔语气装的可怜巴巴的,侧身凑近,把谢景珩逼到贴紧车门。

    陈特助连后视镜也不敢看了,眼观鼻鼻观心当作自己不存在。

    “你……”谢景珩用手轻轻一推。

    江浔弱不禁风一般,一下子弯下腰捂着肩膀,“嘶……疼……”

    谢景珩觉得他是装的,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妥协了。“开车。

    “去吃饭,想吃什么?”

    “都行,看你。”江浔心情愉悦,如果他背后有尾巴,现在已经忍不住左右摇动。

    谢景珩眯了眯眼,那吃法餐吧,有叉子,免得江浔说自己抬不

    动右手要他喂。

    “四度半岛,”谢景珩转过头对陈特助说,“问问还能不能留观景位,没有就小包厢。”

    “好。”陈特助很快打了个电话,订了个观景位置,因为是老顾客,也不用向餐厅过多交代。

    两人位的餐桌,临近一整面落地窗,高楼大厦的灯光交相辉映,车流如同流动的灯带,共同勾勒出璀璨的京市夜景。

    “上次来还是两年多以前。”江浔带点感慨地说。

    上次也是和谢景珩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来这种地方时带着精心藏匿的拘谨,像林黛玉初进贾府,靠观察别人才没出糗。

    虽然,出糗了谢景珩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谢景珩不管他心里的小九九,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四两拨千斤地随口答道:“是是是,这世道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没感叹呢江总您就别感叹了。”

    灯光昏暗,谢景珩用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叉了块牛排,眉眼懒散地垂着,漂亮又矜贵。

    江浔薄唇下透出若有若无的笑。

    他也叉了块牛肉,送进自己嘴里。

    却立刻被谢景珩出声制止,“等一会儿,那盘牛肉也是我的。”

    “一口?”

    “不行,勃艮第红酒炖牛肉,两个都是发物。吃你的土豆泥千层吧。”谢景珩把两个盘子换了个位置。

    江浔切了块儿千层,也不错。

    桌上大部分都是给他点的,牛羊肉海鲜都不能吃,快成纯素宴了,谢景珩自己也没吃两口,他胃口本来就不大。

    吃的差不多了,谢景珩看江浔精神头下来,有些打蔫,估计伤口麻药劲儿过了,会有点疼。

    “吃饱了吗,回去吗?早点休息。”他问。

    “嗯,回你那儿。”江浔执拗地强调了一遍。

    “走吧,指定给您照顾好了。”过命的恩情,江浔想住就住吧。

    出差回来那天江浔就要和他一起住,好像和他住上瘾了。

    他当然不愿意,反手把密码又改了一次。

    这次好了,连密码都不用,江浔如愿以偿登堂入室。

    “就三天,不用换药了立马回你自己家住。”

    “客房在一楼,这里,没人住过缺什么自己找人送。”

    江浔点头如捣蒜,转头问他,“那件黑色睡衣去哪了?”

    是,客房没人住过,以前江浔来了都住主卧,什么睡衣洗漱用品都有他一份。

    这话问的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丢了,自己解决。”谢景珩冷冰冰丢下一句,划着轮椅自己坐电梯上了楼。

    谢景珩等了一会儿,楼下没什么动静,江浔似乎真的是来睡觉的。

    不管是主动护他还是对他撒娇,有时候他感觉,江浔和以前太不一样了,每次江浔展现出这不一样的一面,他就有些不知所措。

    第18章

    以前他要这要那,江浔虽然对他予取予求,但是不会有过多的关心,从来不和他撒娇服软。

    他也习惯了,江浔就是这么个冷的性子。

    现在江浔老上赶着他,反而让他不自在。

    他对江浔,情绪越来越复杂,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理不清楚。

    理不清就先这样吧,谢景珩关了灯闭上眼,他今天有点累了,身体状态不太好,很快就睡过去。

    梦里是十岁那年加州海滩,盛夏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在沙滩上赤脚奔跑,弯腰捡了一个彩色贝壳,想给爸爸和哥哥展示,转身看见爸爸和哥哥在遮阳伞的躺椅上,笑着看他。

    “热不热,回来喝口椰子汁。”爸爸朝他招手。

    “我们一会开车去看日落吧,预计今天有粉色晚霞哦。”谢承钧说。

    他看着车窗外城市尽头连着粉紫色的海,金色柔光的夕阳摇晃,很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谢景珩发现自己坐在被撞击后的驾驶座里,怀里抱着满身是血的人,他看不清人脸,心里却知道自己要救他。

    雨刮器还在疯狂摆动,雨水却穿过碎掉的挡风玻璃砸在两个人身上,混着血水。

    他抹了把脸,奋力扒开车门找人求助,却一下子从车里跌下来,整个下半身都是血,怎么努力都一动不动。

    他心里似有直觉,觉得警察就在前方不远,却看不见这边受伤的人,听不见他叫喊。

    他想冲过去叫人,于是用双臂向前挪,柏油马路粗粝的石子划得身上生疼。

    再一个瞬间,身后的汽车突然爆炸,热气把车体冲击撞上金属栏杆,金属变形的尖啸穿透梦境。

    谢景珩猛然睁开眼。

    原来是梦。

    他胸口不停起伏着,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在失去知觉的腰上悄然断掉。

    剧痛却从腰椎一直持续到脚尖,叫嚣一般好像要把他整个下半身绞碎。

    谢景珩颤抖着翻身,在床头柜抽屉里

    摸出止痛药,抖着

    手抠出药片一把干吞下去。

    之后就是静静等待药物起效。

    口中尝到血腥味,他意识到下唇被自己咬出血了,后知后觉大概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止痛药却丝毫没有发挥作用。

    谢景珩把手指几乎掐进腿里,感知着好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看,没有感觉的,所以,别痛了……”他轻声对自己说。

    明明都没有感觉了,却还是会神经痛,他想起复健医生说,“这不是你的神经在痛,是记忆在痛。”

    他知道自己的心病。

    以前哥哥保护他却死了,今天江浔也是这样护他。

    伤的位置再偏一点,就是脖子和头了。

    他后怕。

    谢景珩认命得伸手去够轮椅。

    双手因为疼痛颤抖不已,腰也用不上劲儿,但他还是能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

    至少多痛都不会痉挛,有时候他苦中作乐想这样也挺好,反正只要对自己狠得下心,总能爬上去的。

    谢景珩停在客房门前,房间里没有声音,门缝里没有光亮。

    江浔应该已经睡了。

    他颤抖着手推开门,心跳很快,动作却极轻地划到床边。

    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他看见江浔安静地朝向没受伤的一侧躺着,呼吸似乎很轻。

    谢景珩目不转睛盯着,床上的人没有太多疼痛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却忍不住想确认,江浔还活着。

    他咬紧牙关,把上身向前倾了点,伸手去探江浔的鼻息。

    江浔突然睁开眼精准地捉住他的手。

    他的腰腹本来就一点劲儿都用不上了,现在前倾着,被江浔猛地一拉,毫无防备地向前跌过去。

    江浔大概也没想到他会倒,没来得及扶他,只能顺势把他往自己那边一拉,让他没至于跌床下边,而是跌在了江浔身上。

    江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了,压到了吗?”谢景珩一下子着急了,撑着手臂想起身。

    江浔却把他压回怀里,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发抖……”

    江浔打开台灯,看见怀里的人脸色煞白,嘴唇上还有血痕,他自己咬的,一看就是难受很久了。

    江浔不敢动他,只能问他,“谢景珩,哪里难受?”

    谢景珩不答,反问他,“你装睡?”

    “没有,你看了我这么半天,死人都要被你盯活了…”

    “闭嘴!”谢景珩一下子捂住他的嘴,手和声音却都在轻颤。

    “你是不是……害怕?”

    谢景珩又不说话了,只剩下轻轻地喘息和颤抖。

    江浔被他的状态搞得心揪起来。

    “疼还是难受,要不叫周叔?”

    “不用,吃药了,一会儿就好。”谢景珩小口喘着气调整呼吸,想把自己撑起来,“我回去睡了。”

    江浔帮他抬了点身子,却发现他一点都坐不住,腰根本直不起来,全靠手臂硬撑着。

    真不知道这人刚才怎么坐的轮椅。

    “别,别抱我,伤口用力会崩开。”

    谢景珩推了一下他,又碍于他身上有伤没敢用力。

    “放心,你这点重量根本不至于。”江浔把他抱起来,没放在轮椅上。

    谢景珩突然发现自己这是引狼入室,他又挣扎几下,让江浔放手。

    “我胳膊也没那么大劲儿,再动咱俩一块儿摔。”江浔威胁地说。

    谢景珩看了眼脚下的楼梯,短暂休战。

    谢景珩卧室台灯开着,他突然想起药还没收,抽屉半开着。

    空了大半板的止痛药板看得江浔眉心直跳。

    “怎么疼成这样?吃了止痛不管用?”

    “总是……这么疼吗?”

    谢景珩摇摇头,拍拍他胳膊让他把自己放下,“不是真的痛,神经痛,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你等我一会儿。”

    江浔动作极轻地把他放在床上,像对待什么名贵易碎的瓷器。

    过了几分钟,拿了一杯水和一个热水袋进来。

    热水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家里有这玩意儿。

    “先喝口水,”江浔撩起他前额的头发,“都是汗,会脱水的。”

    谢景珩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两口,就把脑袋埋回去了,“我没事,待会儿药就起效,快三点了你回去睡吧。”

    江浔没说话,撩起他衣服下摆把热水袋捂在他腰际。

    “好点吗?”

    有知觉的地方感觉到温暖,但是没有知觉的地方疼痛根本就抓不住摸不着,可能,好点吧,江浔的担忧写在眉宇间不作假,他不好意思看江浔的眼睛。

    他自己摁上热水袋,不小心碰到江浔捂着热水袋的手。

    江浔不躲开,甚至把手往他手心处挪了几分,不安分地动动。

    “?你干什么”

    “你先摸我的?”

    谢景珩一下把手松开,谁摸他?

    “我帮你捂一会儿再走。”

    “用不着,你还睡不睡了。”

    “那一起睡?”

    ?他是这个意思吗

    趁谢景珩还在发怔,江浔得寸进尺地爬上他床。

    “江浔!下去!你耍流氓啊!”

    谢景珩瞬间炸了,真想把他一脚踹下去,奈何腿不管用,想阻止都得先给自己翻个身。

    江浔不由分说把他扭着的上身转回去,一只手摁住他两只手腕,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整个圈在两臂之间。

    谢景珩挣动上身。

    “嘶——疼……”

    江浔的唇擦过他耳廓,温热的气息直灌进他耳朵里。

    谢景珩一下子低头躲开。

    “你逗鬼呢,就我动这点儿劲儿还能弄疼你!”

    “嗯,没劲儿就别动了。”

    江浔把他两只胳膊摁回被子,胸膛贴紧他后背。

    独属于江浔的冷冽气息彻底笼罩他。

    他脊背的肌肉莫名放松下来。

    “我什么都不做,就待一会儿。”江浔轻轻说。

    “医生说暖了可能会少疼一点……”江浔的话低到变成呢喃,怀里的人闭了眼不理他。

    江浔关上灯,卧室里变得安静而昏暗。

    江浔身上像有天然安眠药一样,谢景珩睡着的很快,不过睡得极不安稳,紧皱着眉头,偶尔发出无意识的闷哼。

    江浔一度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这人说止痛药一会儿起效,根本就是骗人的,纯粹是靠的自己硬熬,连江浔都怀疑这止痛药是不是假的。

    谢景珩睡不实,也醒不过来,他能感觉到江浔一直在身边,会帮他翻身,他忍不住往江浔怀里钻的时候,江浔会伸手把他揽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彻底被神经痛折腾得睡过去了。

    江浔打开手机,五点十五分。

    怀里的人终于平稳了呼吸。

    江浔却彻底睡不着了,他早就了解过很多关于谢景珩的身体情况了,也自己找医生学了护理知识,但是事到临头看谢

    景珩疼成这样,他还是束手无策,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几乎把他淹没。

    第19章

    谢景珩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他低头看谢景珩白着的脸,一动都不敢动,怕再把人碰醒。

    早上九点钟,谢景珩手机来了个电话。

    江浔赶在铃声响起前一下子接通了。

    他看了一眼谢景珩,没醒,这才松了口气。

    悄悄起床关上卧室门。

    “喂,喂,谢总,您在听吗?”陈特助看电话接通,却一直没有人说话。

    “是我。”

    “江总?!”

    “嗯,他在睡觉,有什么事帮他推到下午。”

    陈特助顾不得惊讶,语气焦急,压低声音说,“可能推不了,董事会的人想见谢总,这边压不住。”

    “因为昨天工厂意外的事?”

    “是,主要是生产线被砍的几个董事那边……”

    “我过去吧。”

    谢景珩当天就把工厂事故的消息放出去,连带着公布了几家工厂的质检情况,新闻沸沸扬扬,迫使十几条零部件生产线一夜关停。

    董事会闹腾,无非是觉得谢景珩下手太狠了。

    江浔是受伤的当事人,又是云驰现在的第二大股东,他来对付这群老狐狸倒是正合适。

    他和这些老头非亲非故,比谢景珩还狠,当场拟了罢免几个董事的提案,董事们很快发现,再纠缠下去他们受损的就不是这点了。

    一上午,江浔把这群人都挡回去了。

    唯独陈国栋,坚持想见谢景珩。

    谢景珩醒来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看时间,已经中午了。身侧找不到江浔来过的痕迹,他手指蜷了蜷。

    陈特助早上给他打的电话显示接通了。他毫无印象,回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还没接通,楼下就传来开门声,谢景珩眉心一跳,想坐起来又没力气。

    “喂,谢总,您…醒了?”陈特助试探地问。

    “早上你给我打过电话了?”

    陈特助自知这件事办的不妥当,回答支支吾吾,“是,江总接的,是董事会……”

    这时江浔推门进来,凑到他手边,“我和他说吧。”

    说完给他挂了电话。

    谢景珩非常非常不满,支使他助理,挂他电话,他还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了?

    “别那么生气,一天天跟小河豚似的,”江浔戳戳他脸,被他躲开了,“被关停的几个工厂的负责董事,来公司闹,被我挡回去了。”

    “你和他们怎么说的?”

    江浔轻轻一哂,一屁股坐他床边,没好气地说:“他们找你是让你念旧情,我

    和他们之间可没半点情分,搞不好别的生意也没得做了,我站在那什么都不用说,他们也不敢闹腾。”

    江浔说的轻松,但谢景珩也知道那些老狐狸没那么好说话,给他挡回去或多或少还是得费点心的。

    “不过陈国栋还没走,他想见你。”江浔蹙着眉说。

    谢景珩一愣。

    董事会当然有人对处理结果不满意,有些工厂明明没出大问题,但也因为这次的事被他借机关停了。

    但是陈国栋还有什么好说的,没罢免他,已经是仁至义尽。

    “见吗?”

    “见。”

    江浔语气不屑,“总共还是那点事,他有什么脸找你当面说。”

    江浔说的没什么错,不过他还是想见见,不得不承认,他就像陈国栋说的,根本一点都不适合生意场,不见棺材不落泪,他不相信陈国栋心那么狠。

    “一定要见吗?”

    “不能见吗?”谢景珩在思考其中有什么别的厉害关系,被他心软忽略了。

    江浔顿了一下,“你自己能坐起来再说吧。”

    谢景珩思绪被拉回来,给了江浔一个眼刀。

    他也不想躺着和他说话,可是全身的力气都被疼痛耗尽了,现在整个人都发虚。

    “不用你管。”

    江浔不讲话,也不走。

    谢景珩拧着身子想找地方借力,手上力量不够,下半身又完全动弹不得,好像仰卧起坐力竭了一样,只能撑到一半,确实起不来。

    江浔到底还是扶了他一把。

    他体位一变头晕地厉害,根本不敢睁眼,伏在江浔肩上调整呼吸。

    “吃完饭再去吧。”江浔只是扶着他腰,轻声说。

    -

    “陈叔,您找我?”

    陈国栋已经在他办公室等着了,见他进门,从沙发站起来,却欲言又止。

    面前的人脸上皱纹深刻,背也不太挺拔,他第一次发现陈国栋已经是个老人,算起来都有七十多岁了。

    “坐吧陈叔,这儿没别人,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小珩,”陈国栋板着脸,声音却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真诚,“我不是拦着你改革,制造工厂和质检部上下勾结,早晚要解决的,但是不该这么急。你想大展宏图,云驰不一定经得起。”

    “直接把事捅到媒体那里,你做的也太绝,日后难长远。”

    谢景珩听了嗤笑一声,“是,我做的绝,

    有人都打着算盘要我的命了,我还不能把事做绝?”

    陈国栋顿住了,叹了口气,“小珩,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让他们这么做,这是下面人自作主张,我也没想到……”

    “陈叔”,谢景珩怔了一下,突然打断他,“您还没看明白吗,您自己都操控不了这所谓的‘人情世故’。”

    陈国栋一下子抬起眼,看向谢景珩,年迈的眼球有些浑浊,但是依然锐利。

    陈国栋一直觉得谢家这个小儿子根本不适合这个位置,本来就太单纯了,心也不够狠,后来还残了双腿,单单他这身体都撑不住这种工作。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轮椅上的青年,苍白,清瘦,却不脆弱。

    谢景珩没有他哥谢承钧那种从小锻炼出来的能力,刚接手公司的时候甚至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但是他发觉,谢景珩骨子里有股劲儿,反而比谢承钧更像他们爸爸,像老谢总年轻的时候,多难都敢干,认准了自己的想法就不松手。

    他看向轮椅上坐着的年轻人,谢景珩也看向他。

    最终陈国栋只是拍拍谢景珩的肩,留下句,“是我老了,糊涂了。”

    斗了这么久,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好像把前尘往事都勾销了。

    谢景珩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云驰表面光鲜,实际上内部早就积重难返,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

    这次真的松动了,意外的、另一种程度上的顺利。

    陈国栋走后,谢景珩在办公室待了许久。

    傍晚,从顶楼的落地窗望出去,窗外的城市犹如巨大的迷宫,密密麻麻的楼宇穿插成网,街道上的车流如同蜿蜒的河流,闪烁着车灯的光芒。

    远处地平线上的高楼与天空融为一体,随着夜色渐深,看不真切了。

    谢景珩一出办公室,发现江浔在等他。

    江浔靠在墙上神色放空,看起来应该等了挺长时间了,也不叫他。

    好像等着一起放学回

    家的高中生,谢景珩觉得有些好笑。

    “回家?”江浔问他。

    “嗯,”谢景珩补了一句,“你要是今晚还爬我的床就别回了。”

    “明明是你先来找我的。”

    “我……我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哦——原来还能怎么看人啊,附带投怀送抱。”

    “你……”谢景珩耳朵一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浔见好就收,别真把人惹毛了。

    “不闹了,一起回家吧,腰托带着疼吗?”

    “没感觉。”谢景珩撇开脸。

    江浔蹲下戳了戳腰托卡在他胸下缘的位置,“上边有感觉,要不现在摘了。”

    谢景珩被他戳疼了,不由得“嘶”了一声。

    江浔皱着眉,立刻就想给他解开。

    谢景珩抓住他的手,看了眼周围,顶层的楼道只有他们两个,但是一会儿还得下楼。

    谢景珩神色无奈,“我上次说的什么,你听进去了吗,让我坐着出了公司大门行不行?”

    摘了腰托他一分钟都坐不住,只能让江浔抱着,在家里江浔抱他就算了,这是在公司,他还是要脸的。

    “对不起。”江浔嘴上应了,眉毛还拧着。

    一上车就按着他把腰托摘了。

    谢景珩心情不怎么好,趴在江浔怀里不言语。

    生产线是他早就想砍的,但是工厂的意外他并没有料到。

    董事会换换新鲜血液是好兆头,要完成利润率,这是必经之路,可是,正是因为如此……

    对赌协议不是签了就万事大吉了,之后这两年才是硬仗。

    云驰内外都不太平,他有些后悔把江浔拉进来,后悔让江浔跟着自己蹚这趟浑水。

    虽然是江浔提的对赌,但是就这事儿像江浔住进他家一样,是他开的门把人放进来,才让江浔受了伤。

    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江浔对他工作和生活的介入。

    第20章

    以前是他单方面主导关系,现在有些失控了。

    他退一步江浔进两步,却又在每次真正把他惹毛前乖乖退半步,次次把控着分寸。

    “怎么心情不好?”江浔问他。

    “累了。”

    “晚上吃什么?”

    “你今天就回你自己家吧。”

    “为什么?”

    话说的突然,江浔完全没料到,把揽着他的手松了几分,想看清他的脸,“为什么突然赶我?”

    谢景珩顺势从他怀里出来,靠在车门上。

    “江浔,我想了想,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报答你……”

    “我没有要报答。”江浔冷着脸打断他。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让你住进来了,我没有明确拒绝,我道歉,我不该给你不切实际的希望,这是对你不负责任。”

    江浔脸色瞬间更沉了,眼里有了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