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作者:浅浅浅可第50节 他似有所觉,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侧,恰恰与角门阶上正要避开的叶暮,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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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鹊踏枝(四)香香的。
阶下昏暗,阶上通明。
“叶姑娘。”
江肆抬脚要朝她走来,绯红官袍下摆浮动。
可叶暮的脚步却未曾停顿,她只是在他出声时,极淡地扫去一眼。
冷静,疏淡,漠然。
如同看阶前石狮,檐下灯笼,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摆设,而后,叶暮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侧身,径直走向旁边那条小巷。
她的背影单薄笔直,走得干脆,毫无留恋。
江肆脚步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江大人!”身后有随从欲跟。
“都别来。”江肆嘱咐,“无我吩咐,不要靠前。”
侧巷比主街更为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月光只能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将湿滑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叶暮。”
江肆的声音在巷中响起,比在扶摇阁门外时少了些温润,透出几分低沉。
他腿长步疾,几步便迫近,手臂一伸,宽大的绯红袖摆几乎要拦在叶暮身前。
叶暮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月光斜照,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江大人。”她的声音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此地僻静,您贸然跟随,恐惹非议,于我清誉有损,还请止步。”
月光斜映在江肆眼底,将那抹惯常杂人前的温雅笑意冲淡了些许。
周氏那个蠢妇,行事急躁短视,生生将他更从容体面的接近计划打乱了,不过今夜以此方式见面,倒也合适。
但他原以为会看到她惊慌闪躲,看到她强作镇定的狼狈,毕竟,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子,在这等风月之地被他这位新科状元撞见,合该是那般无地自容。
可她没有。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江肆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而且,清誉?
“叶暮,你忘了你刚才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你和我谈清誉?”
江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恼羞成怒,“你的意思是,和我呆一块,比你在方才那处风月之地更为不堪?”
“是。”
叶暮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未有拖泥带水的犹豫。
她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对着他,月光照亮她整张脸,娇颜上没有羞愤,只有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状元游街那回她就尚存疑虑,她当时就觉他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今生能考了一次就中状元了?
想想前世,江肆婚前考过一回,婚后考了两回,在书房熬干了不知多少灯油,写秃了多少支笔,才堪堪挤上那独木桥,登科及第。
其中艰辛,她作为那时的妻子,看得分明,他那时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科举登天路上,哪里像现今,还有半分余裕去为旁人押题解惑,开坛讲学?
可今生,他一次高中,春风得意不说,竟还在考前公然押题,指点学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大家风范。
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比起他的突然开窍,她更愿意怀疑他也是重生而来。
而今夜,在这幽暗巷中,四目相对,她终于从他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确凿的证据。
久居上位者,觉凡事皆可势在必得。
这种眼神,与他前世位极人臣,执掌权柄时,如出一辙。
要么,他初见时那副纯然模样是精心伪装;要么,便是在这短暂的分时日里,他也如她一般,自那场荒诞的前世梦中,猝然惊醒,重归此间。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已分明。
江肆,确实也回来了。
那对他的厌恶,就更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暮看着他,就像又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极轻地笑了下,“不过江大人,你还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何止是不堪,和你站在一起……”
叶暮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阴沉的眼眸上,吐字如钉,“是恶心。”
“是看见你这张脸,听见你的声音,就连呼吸都觉得被玷污的恶心。”
她的话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却比任何尖叫怒骂都更具杀伤力。
两人面上那层虚饰,此刻已扯得干干净净。
江肆瞳孔微缩,脸上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薄怒,逐渐被一种更危险的情绪取代,他非但没有被她的冷言击退,反而更往前迫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很好。”半晌,江肆扯动嘴角,带着一种看着猎物长出尖牙利爪的兴味,“叶暮,你果然很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这样很好。”
“不过恶心?”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步步靠近,将她逼回墙角的阴影里,“你以为重回一世,你就能重回清白?你身上的哪处我没有看过?你的闺名写在我江氏族谱上,你在我榻上承欢过无数夜晚,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我一身。现在,你说恶心?”
他试图用最直白的过去捆绑她,搅乱她此刻的清醒。
江肆抬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虚虚地、极其缓慢地,隔着空气,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因呼吸微促而起伏的锁骨……沿着前世他无比熟悉的曲线描摹。
“叶暮,”江肆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又好似留恋,放轻声音道,“你这具身子,前世每一寸都被我碰过、吻过、占有过,你能洗得掉吗?你前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今世也不可能变。”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叶暮,早已死透了。”她冷静地截断了他未尽的秽语。
哪怕当下浓烈的屈辱灼烤着五脏六腑,她依然在他试图低头贴近她的唇时,猛地抬手,抽出发间的乌木簪,狠狠地划过他的颈侧。
带着她的恨意,毫不迟疑,毫不留情!
布料与皮肉化开的闷响。
叶暮的手稳得可怕,簪尾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细口,只可惜闻空将簪子打磨得太过圆润,伤口虽见了血,却未能扎得更深。
江肆闷哼一声,猝然吃痛,本能地捂着颈侧踉跄后腿,脊背重重撞上身后湿冷的砖墙。
然而不想那墙上,竟爬满了从缝隙里野蛮生长的带刺野蔷薇。月色昏暗,那些细小的尖刺全然隐没在墙体的阴影里,难以察觉,这一撞,尖锐的刺瞬间扎透他的官袍,刺入皮肉。
颈前是火辣辣的划伤,背后是密麻麻的刺痛,江肆猝不及防,闷哼变作了短促的抽气,身体僵硬地抵在墙上,稍一试图挪动,那些深深楔入皮肉的木刺便被牵扯,不知又从哪处冒出尖刺,扎进未伤过的软肉里。
冷汗顷刻渗满江肆的额角,他竟被这前后夹击的疼痛暂时困住,动弹不得。
“想不到江大人还惦记着前妻那具早已凉透的身子,”叶暮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的咫尺之地,“可惜,那身子在前世流放途中,未等走到北漠,便已倒在路边,被鸦群啄食干净了。”
借着微光,叶暮用他绯红官袍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尾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在清理一件心爱的首饰,而非刚刚伤人的凶器。
她将擦拭干净的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叶暮,只是同你早夭的前妻同名同姓罢了,这副躯壳里,早已长出了全新的血肉,装着截然不同的魂魄,与你记忆中那个任你拿捏的前妻,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而且,”叶暮抬手,重新将那乌木簪绾入微乱的长发中,“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月色如水,悄然流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密睫羽,鼻梁挺秀。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浸在清辉里,朦胧温婉。
“方才刺伤你的簪子,就是他做给我的,还请江大人今世好自为之。”
江肆心口骤然一缩,不知是因这诛心之言,还是因他拉扯,背后陡然加重的刺痛,他下意识想动,想去拉她的手腕,可肌肉绷紧的瞬间,更多的刺扎了进去,令他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痛吟。
叶暮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叶暮!”
江肆哑声叫住她,额角青筋跳动,刺痛难忍,他竟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狼狈不堪。他闭了闭眼,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低声的请求,“能否,替我唤个人来?”
他方才挥退了左右,尽管他知那些人现下或许就在主街巷口不远处候着,只需他扬声一唤,定会赶来。可不知为何,他心底竟还存着一丝自虐的试探,他想看看,她是否真能对他如此境况,无动于衷。
总不能,一点点,一点点情分都没有了吧?她不可能有心上人,她一定是在诓他!
“四娘!”
他记得,前世她最是心软,也最听不得他这样低声唤她。
果然,叶暮脚步一顿,回眸。
江肆心中那点自厌般的希冀,如同将熄的灰烬般,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就知道,她怎么会真的……
只是月光下,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好啊。”她应得异常爽快。
紧接着,在江肆尚思一丝不妙时,她忽然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发出了一声与她自己清冷嗓音截然不同的尖利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新科状元江大人强掳民女了——!!!”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瞬间撕裂了小巷的寂静,远远传了出去。
“你!”江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背后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怒。
不远处,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
叶暮放下手,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对他偏头笑了笑,目光凛然。
“江大人,您看,”她轻声说,“今生今世,你比我,更输不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小巷更深的,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了弯道的另一头。
是夜,榆钱巷小院内。
叶暮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木桶中,微烫的水流包裹住微凉的肌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水波轻漾,没过叶暮肩颈,蒸腾的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简陋的屋顶梁木,却让傍晚巷中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当江肆在扶摇阁外唤她,当她听到身后脚步声追上时,叶暮便知道,躲不过了,力气悬殊,硬拼不得。
惊慌只会让自己更快落入陷阱,不妨,把陷阱放大,让这个狗东西也掉下来。
叶暮的脚步未曾慌乱,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引着他走向那条她熟悉的侧巷。巷子深处,那面爬满野蔷薇的旧墙,她曾见隔壁几个孩童在此玩耍被扎得哇哇大哭,尖锐的木刺,隐蔽在阴影里,是再好不过的帮手。
选择那里,并非临时起意。第50节-新i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