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作者:浅浅浅可第51节 当他逼近,叶暮便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他伸拦她时,她假意挣扎后退的方向,正是那面墙,撞上去是在她暗自的计算中。
只是没算到,自己发间的簪子,会成为最先见血的刃。
云娘子没有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娘子能在厅中挡下那位醉醺醺的李大人,是因李大人在朝中本就是无足轻重的闲职,顺手的人情,何乐不为?
可江肆不同,新科状元,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即便云娘子在门内听到了巷中的动静,也绝不会为了她一个账房,去得罪这样的新贵。
这份清醒的权衡,叶暮懂,所以她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云娘子在阁里对她的维护,存着一分感激,这已是极难得的善意了。
叶暮闭上眼,屏住呼吸,将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热水完全漫过头顶。
世界瞬间被温热的寂静包裹,试图冲刷江肆那些羞辱的话语,水波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她不是木头,更非圣人。
那些吐露的“妻子”、“身子”、“承欢”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皮肉,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缓慢地勾扯出深埋在记忆里的陈旧伤痕,她自然能感到心痛。
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嗤”的一声,白气散尽,只剩下更坚硬的形骸。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叶暮从水中抬起头,趴在桶沿,急促地喘息着,湿透的黑发黏在光洁的背脊和脸颊,水珠顺着额角、鼻尖、下颌不断滚落,但那双被水浸润过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冷静。
她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举到眼前。
温热的水珠沿着手腕滑落,流过清晰腕线,滴落回水中,纤细与有力,原来并不矛盾。
她的指尖有长期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纹路清晰而有力。
叶暮看着这只手,这只曾经只知抚琴绣花,今世却学会握紧算盘,提笔抄书,甚至今夜握紧发簪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的手。
她为自己的韧性欢呼,她真的同她所讲的那样,长出了全新的血肉筋骨。
叶暮目光移向桶沿,那支乌木簪静静搁在素帕上,簪头的玉银杏沾了水汽,愈发莹润。
她伸手拿起它,就着桶中清水,仔细清洗簪身,仿佛能透过它的纹理,能触摸到另一双修长而干燥的大手,那双手曾如何持着刻刀,凝神于方寸之间,于灯下专注地雕琢,怕她簪发伤到,将乌木一遍遍打磨圆润。
洗净后,她将簪子举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好孩子,多亏有你。”
低声呢喃,温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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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叶暮在扶摇阁中都能听到关于江肆的传闻。
“听说了吗?江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哪是风寒!我表兄那日晚间就在扶摇阁吃酒,亲眼瞧见,脖颈上好一道血口子,啧啧,位置巧得很。”
“不止呢,那晚巷子里闹腾,好些人都听见了……强掳民女?真看不出来,江状元那般人物,瞧着清风朗月的,竟也做这档子事。”
这些低语在宾客推杯换盏之际,从一个个雅间门缝里溜出来,钻进跑堂小厮的耳朵,又经由他们添油加醋,传递到更远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百姓最爱听这等贵人的风流孽债与狼狈轶事,不过三两日光景,“状元郎夜半强掳民女反被烈女所伤”的故事,已衍生出数个香艳或惊险的风流秘辛,在京城坊间悄悄流传。
连紫荆都按捺不住话头,她虽说答应主子不再提江肆,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她憋得心痒。
“姑娘,听说了么?”紫荆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晚间缝着月事带,凑近道,“就那个爱闻臭袜的,前几天在巷中劫色!”
叶暮当时在看书,手执卷愣了一下,想了想爱闻臭袜的是哪位,反应过来,笑了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紫荆,“哦?竟有此事?你且洗说说,后来如何了?”
紫荆见主子搭腔,顿时更来了精神,放下针线,坐直身子比划起来,“幸好对面姑娘不是寻常女流之辈,是个练家子,见时迟那时快,趁闻臭袜的不备——”
她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斜刺的动作,“唰啦一下,就给他脖颈上来了一道!血当时就冒出来了!”
叶暮听到练家子就想笑,她索性阖上书,“然后呢?”
“那闻臭袜的吃了痛还不死心,竟还想用强,足以见得那姑娘是何等天仙容貌,才叫人这般失了魂地往前凑,”紫荆说得来劲,“但那姑娘临危不乱,反手又是一把暗器!全扎在那贼人背上了!”
“姑娘还气沉丹田,大喝一声,039朗朗乾坤,岂容贼子放肆在此!039”
“哈哈哈哈……”叶暮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笑出声来,肩头耸动。
她没想到,那夜凶险的搏命对峙,传到市井之中,竟成了这般充满戏剧色彩的侠女惩恶故事,自己在这故事里,倒成了武艺高强的奇女子。
紫荆被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外头传得可神了,还说那姑娘轻功了得,伤贼之后,足尖一点便上了房檐,消失在月色里,徒留那闻臭袜的在原地,被赶来的官人们瞧了个正着,连扶摇阁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跑出来,问他要不要报官。”
“那闻臭袜的如何说的?”叶暮笑得已直不起身来。
“他摆摆手说,官?官不都在这里?报给谁去?”紫荆说,“要我说,他越是这样含糊不清,不敢追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这档子事啊,八成就这么坐实了。”
笑过之后,紫荆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身影,又忍不住发起愁来,“姑娘,说真的,你以后还是早点回家吧。天天熬到那么晚,万一路上遇到像这样起歹心的混账,你又不会武,可怎么是好?要不往后我去你干活的铺子接你下工?”
“不成。”叶暮立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娘亲身子需人看顾,离不得人。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你不在跟前怎么行?”
更深一层的缘由她无法宣之于口,她并未告诉紫荆自己是在扶摇阁谋生,叶暮倒是不怕告诉她,而是担心她不小心在娘亲面前说漏嘴,索性都不告知了。
叶暮拭去了眼尾笑出的泪花,“莫担心我,阿荆,明日我便同东家商量商量,看能否准我早些回去。”
十三那天午后,叶暮找到了叶娘子。
她斟词酌句,道明来意,“云娘子,往后我想每日早些回去。未及理清的账目,我可誊抄一份带回家中,夜间接着做,绝不耽误次日核对。不知可否?”
云娘子以为她是对那晚的事还心有余悸,自然应下来。
她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礼单,顿了顿,“我那天看他跟着你进了巷子。我原想着,新科状元,总该顾全体面,不至于何况你们瞧着,并非全无渊源,是我想岔了,没料到他会那般失态。”
她自然知道是叶暮喊出了那嗓子,事发后第二日清晨,她特意留意过叶暮,见她神色如常,手脚利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叶暮轻轻摇头,“云娘子不必介怀。那等情形,您出面反倒不便,您能装作不知,已是维护。”
“到底是让你受惊了。”云娘子道,云娘子语气诚挚,自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推至叶暮面前,“这个你且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阁里的事,王账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担待些。”
叶暮并未推辞,大方收下,又道了声谢。
见气氛缓和,她便顺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这个月十六,宝相寺有场法会,我想告假一日,去进炷香。”
云娘子闻言,点头应允,“去散散心也好。那日你便不必过来了,账目前后两日匀一匀便是。”
十二月十六,立冬法会。
宝相寺内,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经幡垂落。
叶暮随着人流踏入经堂,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置褶裙,外罩月白夹袄,发间稳稳簪着那支乌木玉银杏簪,既不失礼,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鲜亮。
引路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将她引至经堂西侧一处略为僻静的位置,临窗设座。
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视线,枝头已鼓着些米粒大小的苞芽,在冬日的晴空下静默伫立。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能将前方法坛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立刻便锁定了法坛前方那个红褐色的身影。
闻空披着寻常袈裟,立于方丈身后稍侧的位置,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随着主法和尚的引领,低声诵念经文。
他的侧颜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眉宇疏淡,出尘。
叶暮的心却仿佛被那袅袅香烟撩动了一下,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却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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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鹊踏枝(五)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首当观其空幻,何以此刻,这第一眼,第一念,竟非形非色,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荒谬到叫他羞愧,他仓皇转回头,阖上了眼,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第51节-新iwu